“听松阁”内的气氛,因着黑瞎子那句“玩点新花样”和他随手画出的、带着凛冽杀意的暗红纹路,先是凝固了一瞬,随即被胖子的一声怪叫打破。
“哎哟我去!黑爷,你这手可以啊!这纹路画的,比那些庙里跳大神的符咒看着带劲多了!有杀气!”胖子凑过来,对着那张纸啧啧称奇,还伸手想摸,被吴邪一巴掌拍开。
“别乱碰!这玩意儿看着邪性,谁知道有没有残留什么力量。”吴邪警惕地看着那些纹路,又看向黑瞎子,“黑眼镜,你真看懂……呃,感应到那些‘说明书’了?有没有副作用?你脸色可不太好。”
黑瞎子随手将那张纸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字纸篓,墨镜后的银眸扫过吴邪,带着点“小天真你懂什么”的优越感:“副作用?就是有点饿,外加看你们几个格外顺眼,想活动活动筋骨。怎么,小天真,要不要陪黑爷我‘活动’一下?”
吴邪立刻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别别别,您老还是留着力气对付‘先生’和海怪吧。我细胳膊细腿的,经不起您折腾。”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爷发飙时的恐怖,一点也不想当人肉沙包。
解雨臣看了黑瞎子一眼,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对众人道:“先吃饭。饭后休息片刻,下午各自按计划进行。晚上,大家一起碰个头,汇总进展。”
午饭安排在“听松阁”旁侧临水的花厅。饭菜是地道的鲁菜和几样清爽的淮扬小点,分量十足,色香味俱全。窗外一池残荷,几尾锦鲤悠游,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阴霾和心底残留的寒意。
饭桌上,气氛明显比早餐时更加轻松。或许是经历了海上同生共死,又或许是确定了接下来的方向,心中有了底,连最寡言的张起灵,在胖子第N次试图把肥肉夹到他碗里时,都用筷子轻轻挡开,并罕见地主动夹了块清蒸鲈鱼腹肉,放到了吴邪碗里。
吴邪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雪白鲜嫩的鱼肉,耳朵尖有点发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哥”,埋头扒饭。
胖子看得直乐:“嘿,还是小哥心疼咱们小天真。胖爷我这块东坡肉可是专门挑了最瘦的……”
“胖子,你碗里那块至少有八成是肥肉。”解雨臣淡淡开口,精准戳破。
“花儿爷,看破不说破嘛!”胖子讪笑,但还是美滋滋地把那块油光发亮、颤巍巍的东坡肉塞进嘴里,眯起眼,一脸满足,“嗯——!地道!还是家里的饭香!那海上的鱼干,吃得胖爷我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咸鱼了。”
黑瞎子吃相依旧豪迈,但速度慢了些,似乎真有点消耗过度的样子。他专挑着肉菜和能量足的吃,嘴里也不闲着:“胖爷,咸鱼怎么了?咸鱼翻身还是咸鱼,你这身神膘,翻个身那叫地动山摇。”
“去你的!”胖子笑骂,又给黑瞎子夹了块油亮的肘子皮,“黑爷,多吃点,补补。看你这一上午跟张小哥神神叨叨的,肯定没少费脑子。虽然你那脑子也没多少存货可费的。”
“谢了胖爷,”黑瞎子来者不拒,将肘子皮一口吞下,含糊道,“不过费脑子的主要是哑巴,我就是个出苦力的。话说回来,哑巴,下午还继续不?我觉得我还能再‘看’点儿……”
张起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清炒的鸡毛菜,往黑瞎子那边推了推。
黑瞎子看着那碟绿油油的菜叶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哑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黑爷我出人出力,你就拿这个犒劳我?”
“清火。”张起灵吐出两个字,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饭。
“噗——”吴邪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低头掩饰。
霍秀秀也抿嘴轻笑,优雅地小口喝着汤。
解雨臣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在黑瞎子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自己手边那盅还没动过的、炖得金黄的鸡汤,轻轻推到了黑瞎子面前。
黑瞎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解雨臣。解雨臣正低头用勺子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汤,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隽柔和,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不喝我倒了。”解雨臣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黑瞎子立刻咧嘴笑了,毫不客气地端过汤盅,也不怕烫,咕咚就是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喝!花爷赏的,毒药也得喝!何况是这么香的鸡汤!”
胖子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对吴邪嘀咕:“看见没,小天真,这就叫区别对待。胖爷我忙前忙后,也没见花儿爷给我盛碗汤。”
吴邪憋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胖子,你那是想喝汤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一顿饭在插科打诨中结束。饭后,解雨臣和霍秀秀去了书房,继续处理各方汇集来的情报和安排后续事宜。吴邪和胖子也回到东厢书房,继续跟那些壁画和古籍较劲。
张起灵则对黑瞎子示意了一下,两人又朝后山静室走去。
“哑巴,还来啊?”黑瞎子嘴上抱怨,脚下却跟得紧,“我这才刚吃了个半饱,好歹让我消消食。”
张起灵没理他,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两人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雀在枝头鸣叫,静谧安宁。
走到静室门口,张起灵却停了下来,没有进去,而是转身看向黑瞎子,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口印记的位置。
“不稳。”他言简意赅。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知道瞒不过这家伙。上午强行感应那些古老的“纹路”信息,确实消耗巨大,血脉和印记都有些躁动不稳,只是被他强行压下了。
“知道,所以这不跟你来巩固了嘛。”黑瞎子耸肩。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指向静室旁侧一条更幽深、通往竹林更深处的小径:“散步,调息。静室,太‘紧’。”
黑瞎子挑眉,明白了张起灵的意思。静室虽然能聚气宁神,但对于刚刚经历了信息冲击、血脉躁动的他来说,过于封闭凝滞的环境,反而不利于梳理和放松。不如在这充满自然生机的竹林里散步、调息,让身体和力量自然平复、适应。
“行,听你的,哑巴。”黑瞎子从善如流,转身就朝那条小径走去,嘴里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张起灵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落叶,在竹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黑瞎子不再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睚眦之力,和胸口印记与周遭自然气息之间那微妙的共鸣与调和。张起灵的气息始终沉静地笼罩在周围,如同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的纷扰,也稳定着他体内细微的波澜。
阳光,竹影,清风,鸟鸣。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
另一边,东厢书房。
吴邪和胖子终于暂时放下了那些让人头大的古籍和壁画,胖子瘫在椅子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哎哟喂,胖爷我这双慧眼,再看下去非得变成斗鸡眼不可。小天真,咱歇会儿,劳逸结合。”
吴邪也累得不轻,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是该歇歇了。胖子,你说,青海那个传送阵,还有黑眼镜感应到的坐标,到底靠不靠谱?万一咱们破解了半天,结果传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呸呸呸!童言无忌!”胖子立刻坐直,“小天真,你这乌鸦嘴可别乱开光。咱们是去探索上古秘辛,不是去送快递迷路。要相信科学!呃……虽然这玩意儿跟科学好像也不太沾边。要相信组织!相信花儿爷和黑爷!还有小哥!”
吴邪被他逗乐了:“就你歪理多。不过,说起来,秀秀那边关于南洋和西伯利亚的情报,也很关键。‘先生’的动作很快,我们得抓紧时间。”
“放心吧,”胖子重新瘫回去,翘起二郎腿,“有花儿爷坐镇指挥,有黑爷和小哥冲锋陷阵,有秀秀妹子情报支援,有咱俩……呃,出谋划策,后勤保障,肯定没问题!胖爷我现在就琢磨着,去南极和贝加尔湖,得置办点啥装备。貂皮大衣肯定得来一件,雪地摩托也得整上,还有那个什么……自热火锅!得多带点!那地方,鸟不拉屎的,可别亏了嘴……”
吴邪听着胖子已经开始畅想极地探险的“奢华”装备,无奈地摇头,心里却也跟着轻松了不少。是啊,不管前路多难,身边有这些可以性命相托的同伴在,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傍晚时分,众人在花厅再次聚首。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膳和饭后茶点。
解雨臣将一天的工作进展做了简要通报:他这边从古籍中找到几处可能与“归墟之眼”或类似空间节点相关的、语焉不详的记载,已标注在地图上,需要进一步核实。霍秀秀那边,南洋关于“管家”和西伯利亚的情报在持续跟进,南极科考队的异常动向也引起了国际某些圈子的注意,正在设法获取更详细信息。老陈又从闽南发来一些补充资料,提到沿海某些古老渔村有祭祀“送船”的习俗,可能与“渡厄舟”的炼制理念有关,有待深究。
吴邪和胖子汇报了他们对青海壁画和传送阵的最新理解,提出了几个关于能量节点和空间坐标的猜想,但还需要大量计算和验证。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正捏着一块豌豆黄往嘴里送,见状,三两口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墨镜后的脸上带着点“终于轮到黑爷我”的得意。
“我跟哑巴下午在竹林里‘沟通’了一下,”他刻意加重了“沟通”两个字,引来胖子促狭的眼神,“感觉好多了。我家祖宗留下的那点‘说明书’,虽然还是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但大概意思算是明白了点。”
他屈起手指,指尖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芒流转:“这玩意儿,不光是好看,也不光是力气大。它好像……能‘干扰’,甚至在一定程度内‘改写’或者‘覆盖’某些特定的、预设好的‘能量规则’或者‘信息结构’。比如,那些‘钥匙’碎片上的纹路,深海那丑八怪触手上的玩意儿,甚至……一些不太牢固的空间禁制或者精神烙印。”
他看向解雨臣:“花爷,你记不记得,在‘幽灵渡鸦’号上,那‘收容体’试图解析我们的时候,还有在‘渡厄舟’上,我引导真水的时候,这印记都有反应?”
解雨臣点头:“你的意思是,你的血脉印记,某种程度上,与那些‘钥匙’纹路同源,甚至可能是更‘上位’或‘本源’的规则体现?所以你能干扰、引导,甚至……破解?”
“差不多就这意思。”黑瞎子打了个响指,“不过我现在水平有限,只能搞点小动作。真想‘改写’什么大规则,或者硬撼那扇‘门’,估计还得再‘看’懂更多‘说明书’,或者……等我血脉再‘醒’一点儿。”
“那也很厉害了!”吴邪眼睛发亮,“至少我们面对‘先生’可能掌握的碎片力量,或者深海‘看守’的精神污染时,多了张底牌!”
“没错!”胖子也兴奋道,“而且,说不定还能用来破解青海那个传送阵,或者找到安全进入‘归墟之眼’节点的方法!”
霍秀秀微笑着补充:“黑爷这份力量,确实至关重要。不过,也要小心使用,避免反噬或被更强大的存在察觉。”
张起灵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解雨臣沉吟片刻,道:“既是优势,也需谨慎。瞎子,你继续和张起灵配合,巩固和深化感应,但切记循序渐进,不可冒进。至于应用,等我们确定了下一步具体目标,再行测试。”
“明白,花爷。”黑瞎子笑嘻嘻地应下,又伸手去拿点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子渐现。花厅内灯火温暖,茶香袅袅。一天的忙碌与收获,在轻松的笑谈与对未来的筹谋中,缓缓沉淀。
虽然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偷得这片刻闲暇,享受这劫后余生、同伴相聚的安宁与温暖。
夜色渐深,各自回房休息。解雨臣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香山沉默的轮廓,心中那幅关于古老秘密与未来征途的蓝图,正随着一条条汇集而来的线索,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他身后,虚掩的房门外,某个刚刚声称“累了要早点睡”的家伙,正悄无声息地溜进厨房,对着留守的厨子,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但让老厨子头皮发麻的笑容:
“师傅,还有剩的肘子吗?或者……下碗面也成,多放肉,多放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