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鬼 第35章 夜访

夜色如墨，泼洒在巴塞镇杂乱无章的屋顶和巷陌间。白日里喧嚣混杂的气息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晦暗、更加蠢蠢欲动的氛围。远处橡胶厂方向灯火零星，在这片以昏暗为主的镇区边缘，显得有些扎眼。

解雨臣和黑瞎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阴影中，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解雨臣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利落工装，长发在脑后扎成简洁的马尾，脸上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在月光下平添几分冷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扳指，指尖偶尔在上面轻轻叩击，发出极有韵律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声响——这是解家用来短距离传递简单信号的特殊手法，阿木带着几个伙计分散在周围街巷，凭借这声音确定彼此方位。

而黑瞎子……他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身破烂的深色粗布衣，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看似玩世不恭的弧度。但走在他身边的解雨臣，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不同。

那是一种……内敛的，却仿佛蓄势待发的凶戾。如同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地火。他的脚步更轻，动作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流畅与精准，明明只是寻常的行走，却给人一种随时能爆发出恐怖速度与力量的压迫感。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即使隔着墨镜，解雨臣偶尔侧目时，似乎也能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眸深处，有极其细碎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好斗的天性。

睚眦血脉。龙子之中，最是嗜杀喜斗，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那一位。

看来，昨夜坟场“排毒”，不仅理顺了他的力量，似乎也进一步刺激或唤醒了他血脉深处的某些东西。此刻的黑瞎子，就像一柄刚刚拭去锈迹、重新开锋的绝世凶刃，虽未出鞘，寒芒已隐现。

“花爷，紧张不？”黑瞎子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笑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解雨臣耳廓。

“专心看路。”解雨臣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他颈侧皮肤，那里似乎比平时温度更高，皮肤下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力量流淌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好得不能再好。”黑瞎子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有龙吟虎啸蕴藏其中，“就是……有点手痒。你说，那位坤威猜先生，会不会好好‘招待’我们？”

“希望他识相点。”解雨臣淡淡说道，目光已锁定了前方那片被低矮围墙圈起来的废弃橡胶厂。厂区很大，多是破败的砖石厂房和生锈的管道设备，只有靠东边一栋相对完好的二层小楼亮着灯，人影在窗户上晃动。

阿木从侧面巷口闪出，做了几个手势，示意厂房外围有两个暗哨，小楼门口有一个明哨，楼里估计有四五人。坤威猜和那个黑胖子保镖应该就在楼内。

“按计划，我摸进去，你在外面接应，顺便解决暗哨。”解雨臣低声道。他擅长潜入和侦查，黑瞎子则更适合正面攻坚和制造混乱。

“行，听你的。”黑瞎子出奇地好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墨镜后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暗哨藏身的位置，如同猛兽锁定了猎物，“不过花爷，动作快点，我这边……可能动静会稍微大那么一点点。”他伸出小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解雨臣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厂房围墙，寻找薄弱处。黑瞎子则转身，慢悠悠地朝着其中一个暗哨藏身的、堆满废弃轮胎的角落走去，嘴里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解雨臣轻易翻过围墙，落在厂区内。他屏息凝神，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同时快速向亮灯的小楼潜行。刚绕过一排锈蚀的储气罐，就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短促、几乎淹没在夜风里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类似的声响。

干净利落。解雨臣眉头微挑，看来黑瞎子虽然“手痒”，下手却知道分寸，没弄出大动静。

他很快摸到小楼侧面。这是一栋老式的砖木结构建筑，窗户破旧。他选中一楼一扇没有光亮的窗户，用工具轻易撬开插销，无声地翻了进去。里面是个堆满杂物的房间，灰尘很厚。他侧耳倾听，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泰语，语气似乎有些焦躁。

“……废物！连两个受伤的人都找不到！还折了一个兄弟！那坟地到底有什么？”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恼怒的声音，应该就是坤威猜。

“坤威猜先生，坟地残留的气息……很怪。不完全是降头或鬼仔，倒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暴戾的东西被惊动了。阿泰的伤，阴气入骨，还带着一股……龙威？”另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和忌惮。想必是那个黑胖子保镖。

“龙威？哼，故弄玄虚！这穷乡僻壤，哪来的龙？”坤威猜不信，“肯定是那两个人搞的鬼！他们能从‘鬼哭坳’活着出来，还带走了我们要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必须找到他们！那‘钥匙’必须拿到手！拍卖会那边催得很紧，几位大客户都等着呢！”

钥匙？他们果然在找那个“收容体”，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解雨臣心中冷笑，屏息继续倾听。

“可是先生，我们人手不够，对方似乎也有接应。而且……我总觉得，今晚不太对劲。”黑胖子声音凝重。

“有什么不对劲？加强警戒！明天一早，我们再进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钥匙’关系到我们一脉能否真正复兴，绝不能有失！”坤威猜厉声道。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口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门上。紧接着，是守门明哨惊慌的喊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怎么回事？！”坤威猜的怒喝从楼上传来。

解雨臣心中一紧，黑瞎子这家伙，不是说“动静稍微大一点点”吗？这砸门算怎么回事？

他不再犹豫，立刻闪身出了杂物间，贴着墙壁快速向楼梯口移动。楼上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都被惊动了。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传来黑瞎子那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用的是流利的泰语：

“晚上好啊，各位。听说你们在找我？我这个人比较热情，不请自来了。顺便……帮你们把看门的两位兄弟请进来休息休息，外面风大。”

话音未落，又是“砰砰”两声，两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人影被从门外丢了进来，滚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正是门口那个明哨和另一个不知从哪揪出来的暗哨。

“放肆！”坤威猜的怒喝从楼梯上方传来。解雨臣抬头，只见一个瘦高、戴着金丝眼镜、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二楼楼梯口，正是照片上的坤威猜。他左手小指果然缺了一截。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眼神麻木冰冷的壮汉，应该就是那个黑胖子保镖。另外还有三个持枪手下，枪口齐刷刷指向楼下。

黑瞎子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一楼门口，背对着月光，身影被拉得老长。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墨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有些肆意的笑容：

“哟，正主出来了。坤威猜先生是吧？幸会幸会。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齐，朋友们都叫我黑瞎子。这位……”他侧身，让出身后刚走下来的解雨臣，“是解雨臣，解当家。我们哥俩，对您和您背后的‘秃鹫拍卖行’，还有你们在‘鬼哭坳’找的那把‘钥匙’，都挺感兴趣的。要不……聊聊？”

坤威猜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如同毒蛇般在黑瞎子和解雨臣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看到解雨臣时，瞳孔微微一缩，似乎认出了什么。“解家？北京那个解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那东西是你们拿走了？！”

“东西？”黑瞎子故作疑惑地摸了摸下巴，“你说那个冷冰冰、硬邦邦、还会‘看’人的小家伙？没拿，放家里了，不太听话，拆着玩呢。”

这话纯粹是胡扯加挑衅。坤威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狂妄！把那东西交出来！那不是你们能染指的！否则，今夜就叫你们横着出去！”

“哎呀，好怕怕。”黑瞎子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随即笑容一敛，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可惜，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而且，我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但这一步踏出，整个一楼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凶戾如刀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三个持枪手下的手指刚刚扣上扳机，就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仿佛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血液几乎冻结，动作瞬间僵直！就连坤威猜和那个黑胖子保镖，也是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周身泛起灰黑色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诡异光芒，显然是修炼的邪术自发护体！

“龙威？！真的是龙威！”黑胖子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黑瞎子却不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身影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楼梯下方，抬手，一拳向上轰出！

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复杂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一拳！拳头前方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拳风所过之处，连灰尘都被排开一道清晰的轨迹！

“找死！”黑胖子保镖怒吼一声，挡在坤威猜身前，双手急速结印，一层粘稠的、仿佛无数细小黑色虫豸组成的灰黑光幕瞬间挡在身前，光幕中隐隐有痛苦的鬼脸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啸！这是他修炼的“万鬼噬心障”，阴毒无比，常人沾上一点就会血肉溃烂，灵魂被恶鬼啃噬。

然而，黑瞎子那一拳，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层看似坚固的灰黑光幕上！

“咔嚓——！！！”

如同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那足以抵挡子弹、腐蚀钢铁的“万鬼噬心障”，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黑瞎子一拳轰得粉碎！光幕中浮现的鬼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湮灭！

拳势未尽，余波重重轰在黑胖子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噗——！”

黑胖子狂喷一口鲜血，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又滚落下来，瘫在楼梯拐角，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身上那阴邪的气息如同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一拳！仅仅一拳！坤威猜手下最强的保镖，修炼邪术的高手，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那三个持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手指一松，枪都差点掉在地上。坤威猜更是脸色煞白，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欲绝，再无半分之前的阴鸷嚣张。他修炼的也是“鬼眼”一脉的邪术，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那一拳中蕴含的、何等纯粹、何等霸道的恐怖力量！那绝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那是……真正的龙子之威！睚眦之怒！

“你……你到底是……”坤威猜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哆嗦。

黑瞎子缓缓收拳，吹了吹拳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坤威猜身上，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鸡仔。

“现在，”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能好好聊聊了吗？关于‘秃鹫拍卖行’，关于‘钥匙’，关于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耐心……不是很好。”

解雨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震动不已。他知道黑瞎子很强，但没想到，在稍微认真一点的情况下，竟强到这种地步！这就是睚眦血脉的真正力量？难怪是战力天花板。

不过……他看着黑瞎子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嘚瑟背影，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黑胖子和吓得快尿裤子的坤威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拜访”方式，果然很“黑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