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炸雷当空,孟清光在记忆中的惊雷声中,撇过目光,终是低下了头。
“孟参事,下车了,孟参事?”
骤然回神,才发现应照已经下车,正在马车前等着自己。
见她下车,他还伸出手来似要搀扶——
孟清光却好像意识不到那人用意一般,径自跳下了马车。
尽管姿势有些狼狈,好歹没有摔倒。
“这家有什么好吃的?”
她直起身子,若无其事问道。
身侧之人略一迟疑,转而负气般背过手去,那想要发作又不忍发作的样子,让秦阔看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
沉默良久,应照才道:“进去看看便知。”
说罢扭头进去。
谁知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不是吃饭吗?”孟清光以为走错了地方,“怎么来药房?”
“验伤。”
扔下这两个字后,应照便径直向坐诊郎中而去。
“小娘子的伤势不重,”,胡须花白的大夫放下孟清光青紫肿胀的指尖,吩咐道,“虽看上去可怖,幸未伤及骨膜与筋脉。老朽给你敷上活血消肿的药膏,每日早晚各换一次,再用温黄酒泡手通淤,不出半月便能消了肿,一个月后便能如常拿捏物件,断落不下病根。”
“一个月?”
孟清光忍不住开口,“就没有快些的法子?”
原以为只需要三五日的,可一个月下来……她的月俸,岂不是泡了汤?
“小娘子若想好得快,也得大半个月,期间不可泡冷水,提拿重物……”
老大夫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一面抹药膏,最后小心仔细地包扎。
期间孟清光一脸沮丧,任由大夫拿着自己的手掌摆布,而应照站在旁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动作,面沉如水。
那张脸直到几人用饭时,都没有消散一丝阴霾。
“客官,您的菜来了!”
店小二一声吆喝,霎时各色菜肴铺了一桌子。
秦阔早已饥肠辘辘,此时拿起筷子的手却顿了一顿,疑惑地望向小二:“这菜,确定没有上错?”
小二笃定点头:“绝对不会错,全按这位客官的吩咐做的。”
秦阔再次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绿的绿,红的红,看上去也是口舌生津,然而却并非主子平日的口味。
“可是主子,您不是每顿饭都要食辣的吗?”
他与主子口味相同,嗜辣。
如今这一桌子,竟连一丝儿辣味也无。
听到秦阔如此说,孟清光一时有些发懵。
每顿饭,都食辣?
可昔日他与用饭时,从未食过辣。
只因她自幼养成不食辛辣的习惯,所以理所当然的,她二人的饭菜里,从未出现过茱萸花椒之类的辣味儿。
她竟从未主动问过应照,是不是也喜欢这般口味?
回想起来,好像不管哪一次,他从来都是夸赞饭食好吃,并吃得干干净净。
哪怕是她第一次做的咸得发苦的汤面。
只是后来,应照主动承担起了洗手做羹汤的活计,尤其以阳春面做得最好。
“您的阳春面来了!”
正发愣间,一碗阳春面端了上来。
望着眼前那碗浇了高汤,卧了鸡蛋又洒了一把葱花的阳春白面,孟清光垂下眼睫:如今挥金如土的应大人,竟也有替人做一碗汤面的时候,想必如今,他定是引以为耻吧。
谁知再抬首时,那碗面已被应照端走。
应照熟练地挑起一筷子面,微微挑眉,道:“这味道……”
味道如何,却是没说。
下一刻,面前忽而多了一套装满饭菜的碗勺来。
“凑合吃吧。”
应照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挑着碗里的面,“吃饱了伤势才好,伤好了……”
顿了顿,又道,“才好当差。”
闻言秦阔正埋头扒饭的动作一顿,满脸同情地望了孟清光一眼。
“是,大人……”
孟清光低下头,沉默而费劲地巴拉着碗中的饭菜。
应照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重又落在她包扎好的手上,犹疑了下,到底压下心中的冲动,并无什么动作。
三人这顿饭吃得沉默,用罢饭,仍由秦阔赶车。
回去一路自平坦的大路而行,直到傍晚,方回到了虞陵。
“多谢大人相送。”
眼见自家大门就在前面,孟清光一扫脸上的困顿之色,正要站起身来,却被应照叫住。
“先别走。”应照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这一路他不是闭目养神,便是沉思不语,孟清光猜测应是与赵氏有关,便未打扰他。
见他忽然叫住自己,孟清光正了神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几日不必当值,”应照抬首,目光自她包扎的手指上扫过,“休息几日,待伤势好些了再说。”
“……谢大人体恤。”
孟清光垂首应了。
“还有垣州一事,”应照又道,“你也不要插手了。”
“为什么?”孟清光不可置信抬头,“我已经取得赵夫人的信任,她还说过不多久便有一件‘小营生’要交给我办呢。”
虽然赵氏说得隐秘,可直觉那“营生”定是应照所需的重要证据。
“今日之事已毕,剩下的事,也不是你能办得了的。”
“可我明明已经……”
“孟参事,”应照声音蓦地冷了下来,“这是命令。”
面对上峰的官威,孟清光一噎。
“是。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不甚灵便的跳下马车,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一个熟悉温润声音便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孟清光抬首,眼前之人一袭月白外袍,手拄一支墨玉色手杖,立于晚风之中衣袂飘飘,翩然若飞。
“傅六哥,”无论何时见到傅昀,总是令她心安,孟清光望一眼包扎过的双手,竟忽然不好意思起来,“是,我不小心碰到手,无碍的。”
傅昀并未追问,视线轻轻自她双手一扫而过,依旧温声道:“你托我买的伞,我正要给你送去。想必这把伞——”
他顿了顿,目光却定在马车内那张板着脸的面孔上,“是给应大人的吧?”
那人明明是笑着的,坐在车中的应照却觉得那目光寒意逼人。
照理,一个商贾对着四品的都虞侯不应这般态度。
可应照对此却不觉得有何突兀,仿佛此人生来便是如此倨傲,合该如此这般。
“一把伞而已,”应照这话却是对着孟清光说的,“不用还了。”
伞谐音“散”,寓意实在不好。
“那可不行,”孟清光心中一惊,五两纹银的巨额之资已经花出去了,哪能砸在手中,“属下虽未读过几年书,却也知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答应还给大人一把伞,自然要算数的。”
她刚想去接傅昀拿过来的伞,傅昀却未将伞递给她,反而极为自然地走了近来。
“应大人,您的伞。”
他一手拄杖,一手递伞,目光平静。
方才这对男女虽一言未发,然而无言的互动中却有着一丝二人极为熟稔的亲昵。
碍眼。
应照坐在车中,别过目光,心中浮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秦阔。”
不必多言,秦阔连忙接过那把崭新的雨伞,顺势递过来。
天青伞面,檀木伞柄,确实与他那把一模一样的。
记得买伞的时候掌柜还说是最后一把,看来诚然是谎话。
应照望了一眼便将其随意搁在脚下,辞别道。
“既无他事,孟参事,傅老板,在下告辞。”
见那把伞就这般随意被应照丢在脚边,孟清光眼角一动。
强行压下心中的痛惜之情,孟清光正要拜别,就听傅昀不急不缓道:“应大人,听闻您在沙场上手下的兵士死伤最少,怎么到了孟姑娘这里,才做了几日的参事,就伤痕累累了呢?”
一向温和待人的傅昀竟话中带了刺,还是为着自己。孟清光连忙澄清:“傅六哥,我受伤确实是自己不小心,不关应大人的事……”
“确实是我照拂不周,”乍然被问责,应照开口时嗓音带着丝淡淡的嘶哑,“此事是我的疏漏,孟参事且安心养伤,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转过眼来,他直视傅昀那双似乎柔如春水的一双眼睛,“然此事乃公职之事,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如此,甚好。”
傅昀毫不在意地回以微笑,那笑容恰如春风拂柳,竟连应照都为之有一瞬间的失神。
“应大人,慢走。”
随着一声轻喝,马车已经回转,很快不见。
“多谢傅六哥,这么快就将这把伞带回来了。”
孟清光回身致谢道。
傅昀回首,向孟清光笑笑:“不必言谢,小事而已。倒是你这般打扮……”
说话间,他略带笑意的眼眸打量着孟清光,只是在她发间某处眸光轻凝,“却让人耳目一新。”
“这……”被傅昀如夕阳照水的眼眸望着,孟清光面色微红,“只是一时而已……”
“很适合你。”
“啊?”
“我说,这身装扮,很适合你。”
一阵风吹来,伴随着傅昀月白衣角翩飞,他身上的玉兰香气也忽然袭来,似雾气一般包裹住了她。
“哦,是么……”
面对傅昀望着她的如玉面庞,孟清光忽然间不敢抬头,不禁暗暗思忖,果然姑娘们说得不错,傅公子实在是虞陵数得着的俏郎君。
哪怕她与之为邻,也会时不时被他的风度折服。
“呵,”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无可奈何的,他道,“天晚风凉,孟姑娘,还是早些进去歇息吧。”
“嗯,我,我回去了。”
得到赦令般,孟清光转身就走。
“傅某来日再来叨扰。”
见孟家娘子已经开门,傅昀微笑一礼,缓缓离开。
傅府内,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已经垂首以待。
“公子,”戴伯道,“垣州那边……”
“嗯,”傅昀轻轻敲了下拄杖,淡淡道,“不必多言,我已知晓此事,看来,我需要去京都走一趟了……”
随着话音的落下,西边的落日渐渐坠入天边。
回驿站的路上,马车粼粼,一路无言。
赶车的秦阔终于忍不住出声:“主子,您为何不告诉孟参事,垣州之事干系复杂,您不让她插手,是因为怕她有危险呢?”
没有听到回应。
就在秦阔以为主子又不愿搭理自己之时,低沉声音响起:“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赵氏心思缜密,竟在庙宇之中实施私刑。可惜现下还不能动她……”
极轻一声叹息后,接着道:“虽然赵氏猖狂,她却并非最终主谋。这些日子,除了秦穆那边依旧盯紧石府之外,秦阔——”
应照掀起车帘,“你也派人看着孟参事,省得她接到赵氏什么消息,铤而走险。”
“是。”
应照重又坐回座位。
手指不由紧握成拳,他当真有些后悔了。
此事原不必拉她下水的。
是他……存了那么一点可笑的私心。
是他,让她受伤。
若非自己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低估了赵氏的势力,她又何必受这般苦楚?
她是参事,是潜火兵,却不是任他驱使的仆人。
哪怕……
是她在他最无助之时抛弃了他,又是她害得父亲那般狼狈。
可他见她受伤,还是忍不住关心,甚至……
心疼。
他不该这般做,也不该这般想。
应照闭了闭眼,眼前却反复出现她肿如殷桃的手指,颈中那一圈吓人的青紫。
以及临行前,傅昀望向她时满含深意的一双眼睛。
胸中的憋闷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般翻涌上来。
“可恨。”
他低低骂了一声。
天黑了,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扣,指腹轻轻摩挲着……
“大人,家中来了信。”
应照一下车,便有人过来报告。
回到书房,他在明亮的烛光下拆开信封。
看着看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来人——”
他冲外喊道,“请李大夫来——她可是睡了?”
“这么着急,喊我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刚落,一袭娇俏身影便迈进门来。
“听说家里来了信,莫不是催你送我回去的?”
李长玉走了过来,正见应照拿着那封家信皱眉。
“你看看便知。”应照递了过来。
李长玉接过读完了信,尤自不相信般,开口问道:“家中要你回去——是应伯父的病,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