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还不到时候。
孟清光偏过头,好像惧怕得不知所措,顺带着头也轻轻地摇了一摇。
人影停下了。
赵夫人低头,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孟清光只觉身上的绳子霎时一松。
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赵夫人声音响在耳边。
“你以为,我是靠驭夫之术才坐稳知府夫人之位的吗?”
“难道……不,不是吗?”
紧咬着嘴唇,抬眸望向眼前之人,赵夫人的肤色依旧白皙,只是如此近的距离,能看清眼角如鱼尾一般的纹路。
“所以说你蠢啊……”
口中轻喃,她望着孟十九娘的面容。
孟清光一双眼睛早已哭红,本就澄清的眸子显得更黑了。
“你可有二十么?当真是年轻……”
低语着,她的手掌轻抚孟清光脸庞,然而掌心中的泪水混合脂粉的粘腻令她不悦皱眉。
正要放手,年轻女子左耳垂下侧那颗红色小痣瞬间映入眼帘。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粒小痣。
一瞬间,二十年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娘子,求求您了,快放手,让小小姐安歇吧。”
被称作“小小姐”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童。
可是她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再也无一丝气息,唯有小小的左耳垂下方,一粒红痣显得格外鲜明。
孩子被紧抱在她怀中,无论旁人如何劝阻,她都死抱着不撒手。
她怎能,怎能让唯一的至宝放于泥淖之中!
如果她的孩儿尚在……
“夫人?”
被兰儿的声音一提醒,思绪瞬间回笼,赵夫人缓缓直起身子,拿起兰儿递过来的帕子慢悠悠擦了擦手。
“罢了,看来是我多心了。”
她长叹一口气,伸手将孟清光扶起身,“十九娘,虽说是我误会了你,可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人云亦云。”
“谢夫人,”孟清光双手已经红肿了起来,她颤巍巍站起身子开口,“可那驭夫……
“住口!”
赵夫人厉声止住孟清光话语,见她面色一惊,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没有驭夫之术。只有经营之术。”
“经营之术?”
孟清光微微皱眉,面上一派懵懂,这般神态仿佛让赵夫人下定了决心。
“不错,世人皆言阿堵物俗不可耐,斥其铜臭熏心、污了风骨,可转头便为碎银几两所困,为黄金满屋趋之若鹜。而经营之术便是还你个珠宝盈箱,金玉满堂。”
“与其依傍随时抛弃你的男子,不如一技傍身,随时抽身可退。十九娘——”
为“碎银几两”而困的孟清光听到这番言论不禁为之一动,如若不是她明知赵夫人是重中之重的关键人物的话,怕是当场就要被说动,情愿追随。
赵夫人目光灼灼。
“你虽然天真了些,却也不算太蠢……毕竟,还知道过来寻我。我这里有件营生,你可愿意跟我一起?”
“夫人,您当真要将……”
兰儿欲言又止。
“不错,”赵夫人的目光再次从孟清光脸上抚过,那目光之中的含义令她心中狂跳不止,“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而我与十九娘,有缘。”
“甘愿追随夫人……”
孟清光热泪盈眶,抬首拭泪的同时,余光发现门外的人影已悄然离去……
与杂物间相隔不远的客堂之内,应照正与一位道长执棋。
“我输了。”
应照扔下白色棋子,无奈笑道,“道长果然棋艺精湛,这局下来,段某甘拜下风。”
“善信并非不擅围棋之道,只是心中有所挂念,不在局中。”
道长缓缓抚摸下颌山羊胡须,意有所指。
“确实如此,”应照干脆站起身子,决意不再等待,“拙荆与赵夫人尚在后殿,说是解签,可距今已有半个时辰,我实在放心不下。”
正要离去,那道长却道:“想必是在后厨,昨日赵夫人派人送来许多鲜果嫩蔬,说是今日施斋。”
“哦?”应照重又坐了下来,“想必今日小可有口福,竟能品尝到知府夫人的手艺。”
“也可这般说。”
道长轻轻点首,“夫人心地仁厚,每年今日都会来到这里亲自动手,备一顿素斋,供养众人。”
“每年今日?”
这般规律的日子……应照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他们似乎查错了方向。
难道,赵氏今日不是为了那件事情而来?
“不错。今年仍是如此。”
“道长可知,这是为何?”
“那是许久的往事了……”
须发皆白的道长轻吟一口凉茶,缓缓道。
“她供养的,是二十年前,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夭折的女儿。”
……
故事很短,是一个年轻母亲骤然间失去了重病孩子的故事。
应照有些心不在焉。
孟清光怎么还未回来?
不知第几次向外张望,终于有个香客貌似无意地在一个角落冲他比划着什么。
应照默默在心中解读暗语里面藏起的信息。
“计划,顺利……”
“十九娘……”
“无,大碍……”
无大碍?
意思是有碍了?
一旦想到她会遭遇的种种,应照再也坐不住,霍地站起身子:“道长对不住,我想起还有他事,先告辞了。”
初时只是大步走,再后来,就变成了小跑。
“发生了什么事?”
一到无人处,应照就率先开了口。
扮演香客的秦穆垂首答:“孟姑娘受了些……伤。”
“怎会受伤?严不严重?伤在哪儿?她怎么样?”
“属下本想去救的,可孟姑娘再三暗示属下,为了大局,属下不得不按兵不动……”
为了大局……
明知下属没错,应照还是心中为之一沉,他强行压下那股焦躁之意,沉声问道。
“那她在哪儿?”
“在杂物房……不,她们出来了!”
应照蓦然抬头,果然在前面拐角处走过来几个人来。
回过头去,秦穆已经佯装问路的香客离开。
“相公!”
孟清光清凌嗓音响起,应照正要向她大步奔去的脚步一顿。
她笑意盈盈地,立在赵氏身侧,但晨起时梳的发式变了,发簪好端端地插在发间,而脖颈中,却多了一缕丝巾。
那条丝巾随风飞舞,凭空给她增添了些随风而飞的飘逸。
“……十九娘。”
应照反应过来,改奔而走。
“段公子,你的娘子,我给你送回来了。”
赵氏轻轻一推,孟清光向前走了两步,正好撞在应照身前。
微不可见的,她皱了皱眉。
他碰痛她了。
可她伤在何处?
应照正要开口,却听赵氏道:“只是不太凑巧,十九娘看景开窗的时候,不慎被下落的窗户伤到了手,想必过了几日,也便好了。”
“伤到了手?”
应照目光才向下看去,孟清光那双手正躲躲藏藏缩在宽大衣袖中,冷不丁被应照一扯,便全部暴露了出来。
十个手指被白布包着,如同粽子一般。
白得刺眼。
“我无事的,”孟清光挣开双手,声音毫无底气,“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却没有听到回应,只有一片沉默。
疑惑着抬头,正直直撞进那双深沉的眸子里。
她从未见过谁的眼眸里面能有如此多的情绪。
愤怒,羞愧,自责,好像还掺着些许的心疼……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见人仍没有反应,孟清光着急起来,轻声提醒道:“大人,我已经取得了赵夫人的信任,你快说点什么,她还在看着我们呢。”
“大人?”
“哦?”应照终于开口,视线再次投向孟清光的伤手,而后缓缓转向赵氏,“那可真是都怪内子,实在太不小心了。”
“段公子说笑了,此事是我招待不周,段公子莫要怪罪妾身,更莫要责怪十九娘。我与十九娘颇为投缘,兰儿——”
赵氏挥手,身后的兰儿立即捧着一个匣子上来。
打开匣子,又是一套小小的锦缎盒子。
赵夫人走上前来,打开盒子,露出一对红宝石耳坠来。
“十九娘,这对耳饰不值什么,却很是适合你,收下吧,就当我赔个不是。”
尽管不识货,孟清光也清楚这对宝石绝非“不值什么”,正犹疑间忽觉腰间一紧,被应照轻推这一下,她立即了悟:“多谢夫人厚赠。”
屈身一礼,接过那个锦缎盒子。
“多谢夫人对娘子的抬爱。本想请夫人一叙,可后辈尚有事在身,不得不回返。再过几日,后辈再与十九娘正式登门,拜访夫人。”
应照彬彬有礼,领着孟清光辞别而去。
直到二人身影远去,兰儿才回过头来。
“夫人,您一向沉稳,怎么今日一见这个十九娘,就如此笃定,此人可信?”
她甚为不解。
要知道,自己迈入局中,是以全家性命作保,才换来如今一家人的平安,如此幼弟才能上得了私塾,妹妹才能嫁了个如意郎君而非给糟老头子做妾。
“兰儿,莫要问了,回去拿些素酒,今日,我想多饮几杯。”
赵氏疲惫的回转身子,无意间被门槛绊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兰儿伸手去扶,却被她阻止。
“不用扶我。人老了,就开始回忆过去了。”
她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直到有些气短,方才离去之人的面容渐渐散了,她才直起身子。
攒存了二十年的钝痛,如今一齐袭来,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痛苦她逃离不了,而她的夫君,那个陪她二十年的相公,她驭夫之术有成的好对象,垣州的知府,害死她女儿的凶手,石生莲也别想逃。
……
回去的路上,秦阔直觉二人在庙中一定出了什么事。
尤其是孟参事,竟受了伤回来——
而主子的脸色,可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边赶车边支起耳朵,马车里却一丝动静都没有。
已经离开碧霞祠了,应照望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女子,终于起身将马车的软垫都塞到孟清光身下,估摸着不会颠簸到她了,才稳坐对面抱着胳臂,冷冷道:“说罢,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搞成这般模样。”
孟清光心虚地抿了抿唇:“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应照让她打探情况,她已经打探到了,而且还得到了赵氏的信任,应照竟然仍这般不满。
“我想听你说。”
语气不善。
孟清光叹了一口气,本来应照已经平静,谁知她脖颈处的丝巾无意间歪了一点,被应照发现那道勒痕之后,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孟清光还想含糊敷衍,却被应照凌厉的目光堵了回去。
听着孟清光亲口说她被抓以及被施刑的情景,应照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其实我醒了后发现被缚,初时是慌张的,可听完赵夫人说的话之后,就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让你受刑的主意?”
应照双眸一转,眸光落在孟清光那双包扎得惨不忍睹的手指上。
虽说赵夫人后来给她包扎了双手,可看上去两只手都肿了一大圈,她连动上一动都困难。
被应照这般盯着,孟清光试图将双手藏在背后,不料伤手不小心碰到座位边缘,口中便轻嘶了一声。
“别乱动!”
应照轻喝,倒把赶车的秦阔一惊,连忙攥紧手中的缰绳。
“……若是伤到了筋骨,以后别想着写字绘图了!”
尽管心知自己伤势并未那般严重,但想到还有绘制防火图的任务尚未完成,孟清光便擎着双手,不敢乱动。
只得接着道:“属下认为,赵氏虽未曾识破我的身份,但若是不挨上一夹棍,她定不会相信我。总之,那些受刑前后胡言乱语的话,大人莫要放在心上,都是些胡话,不得已为之。”
面对应照,她实在开不了口,说什么她求赵夫人教她“驭夫之术”的话来。
求子一事本就虚构,想起初见赵夫人时她上下打量应照的眼神,怎么想都觉得饱含深意。
沉默片刻,应照又拿出一个与之前相同的铜哨:“这次就暂且信你是没来得及吹响铜哨,下次若有危险……”
似是觉得不妥,他摇摇头,更正道,“下次若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哨声,便会出现。”
孟清光接过铜哨,保证道。
“是,下次执行任务时,若是再遇到这般状况,属下定会吹响它。”
听闻对方如此曲解他的意思,应照一阵气闷。
“我并非是……”
“算了,总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吹响它。”
“是。属下明白。”
“……”
面对身侧垂首端坐的女子,应照只得无奈偏过脸庞,假装看马车外的景色。
孟清光亦缄默不语。
一时二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咕咕……”
安静的空间乍然被肠鸣之声打破,孟清光一阵慌乱,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遮掩,抬首却见应照弯唇笑了。
霎时乌云退散,阳光重现人间。
与在赵氏面前的笑不同,这个笑是愉悦的,轻松的。
如同记忆中的那般。
带着丝少年意气的笑。
“是我饿了,”他柔声道,“正好用罢午饭,歇息片刻再行路。”
“……是,大人。”
眼前的笑容太灼眼,嗓音亦太过温柔,如同车外的春日和风,一度让人以为能留住它们。
可是不能。
孟清光再清楚不过,今日她得到的那些目光,那些触碰,那些温柔小意,甚至连着给她的铜哨,全是幻觉,是任务所迫。
唯有过去她发的誓言是真的。
“我,孟清光,在父母灵前发誓,此生,都不会嫁给应照。如若违誓……”
“继续……说,如若违誓,你会怎样?”
“如若违誓,爹娘在泉下有知,永世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