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招郎 第2章 耳边歌

越野车绕了两个弯，路转过来，银白泛碧的河水流进了眼睛里。

又开了一段，渐渐的，河水波光消失，高大的寨门出现在土路尽头。

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岜弥瑶寨。

瑶寨入口是十几阶石梯，汽车无法进入，青知寒默默打开后备箱，帮两位女士搬行李箱。

红艳的鞭炮纸盖住了石梯上的青苔，一队盛装男女捧着酒杯酒壶，敲击着长鼓，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拦门酒是瑶人的心意，盛情难却。

青知寒抿了一口，酒喝起来寡淡发甜，像饮料。

为首的中年妇女热络地跟王勇说话，王勇熟练地用瑶语跟她交流，再给青知寒三人翻译。

“走，先到我丈母娘家去，然后我们去吃席。”

路上又来了两拨人，打着长鼓，捧着酒水，欢迎远乡客。

走到一处竹楼，门前齐齐整整站了一家人，青知寒掀眼一看，王勇竟没有说大话，他老婆真的是个美人，还是难得的艳丽型大美人。

男人都爱看美人，青知寒也不例外。

不等他们爬上简陋的泥巴台阶，一个身量纤细的美丽少女就唱着瑶曲跑了下来，少女左手提着一只酒葫芦，右手掐着几个大碗，脸上的笑容比迎客酒还要甜。

“阿哥阿姐是远乡客，翻山过岭也难得，喝杯水酒洗风尘，阿妹我啊迎你们进门。”

唱完，少女把酒碗递到三人手里，笑眯眯地给客人斟酒。

三人喝完了满满两碗，少女还要倒，王勇笑着阻拦：“好啰月梅，这几个哥哥姐姐是李教授的学生，喝不到好多，等会儿还要去吃喜酒，莫灌他们了。”

月梅闻言鼓了鼓粉白的腮帮，似乎有点扫兴，但还是脆生生地说了句“好嘛”。

进了堂屋，王勇介绍他丈母娘一家，月梅是他小姨子，今年十六岁，九月份就去县里念高一了。

楼小雪是十七岁上的大学，听到月梅十六岁才上高中，很是吃惊，但一想到偏远地区教育资源有限，又觉得正常。

说起女儿考上了高中，月梅爹妈的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毕竟村书记都说他们家女崽读书厉害，以后肯定是大学生。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青知寒余光瞥见门外有一道影子闪过，他看向王勇说：“王哥，门外好像有人。”

月梅脚步轻快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笑着说：“阿哥眼睛好尖哦，但不是人，是狗儿。”

原来是狗。青知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里是瑶寨，又不是家里，没必要草木皆兵。

坐在主位的女人对月梅说了句瑶语，月梅便端着待客的苞谷粑粑出去了。

王勇为三人翻译，说狗儿上门是福，他丈母娘让月梅给狗喂点吃的。

瑶人自称是盘王的后裔，传说盘王就是一只龙犬，瑶人自然爱狗。

等月梅喂完狗，主人家就带着三个远乡客去吃喜酒了。

楼小雪和夏霖是研究民俗文化的，第一次参加瑶寨婚礼，十分激动兴奋，哪里顾得上喝酒吃席，拍照的拍照，记笔记的记笔记，倒是青知寒稳坐在月梅旁边等着开席。

吃喜酒总是要随礼的，青知寒附耳问在哪里挂礼金，月梅那双圆溜溜的葡萄眼顿时弯成了月牙，“知寒阿哥你是远客，只管喝酒吃肉就行啰。”

话是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办。青知寒借口去外面抽烟离开了席桌。

青知寒很快就找到了礼桌，大多数人随礼不过十几二十，送五十都是少的。他想了下，翻开钱夹拿了十张红票子出来，写了他和两个女孩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青知寒总觉得有一束目光黏在他后背上，不是瑶家阿妹那种直白大胆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种湿冷执着的窥视。

扭头一看，背后的寨民忙着说笑，根本没人看他。

青知寒自嘲一笑，今天的主角是两位新人，谁有功夫看他，人还是不能太自恋了。

楼小雪和夏霖看完新人的十二拜礼回来，兴冲冲地跟月梅分享拍的照片。

“月梅，你知寒阿哥去哪里嘞？”王勇夫妇带着两个女学生去看的十二拜，回来见男学生不见了，生怕他走丢了。

“阿哥出去挂人情啰。”月梅笑嘻嘻地把玩着一个沉甸甸的打火机，城里阿哥说不来谎，哪有人抽烟不带火的。

王勇听完笑了下，坐到了月梅旁边。

碗筷还没发，菜也没上，客人们都在聊闲天。突然，一个窈窕少女端着一碗荷包蛋走了过来，然后把荷包蛋递到了楼小雪面前。

“给我的吗？”楼小雪欢喜地接过少女的热情。

王勇和月梅见了笑得捂肚，楼夏两人问怎么了。

“在瑶寨，荷包蛋是专门做郎崽吃的哦。”王勇揩了揩眼角的笑出来的泪，“小楼，你吃了是要给阿花当上门女婿吗？”

月梅跟阿花说了几句，少女粉白的脸颊瞬间烧成了虾子红，连碗也不要了，哒哒跑了出去。

月梅笑得趴在桌上，她语调蜿蜒的普通话在这一刻无比板正端庄，“小雪姐姐，阿花她把你当成男娃娃了，说你长得乖，想招你做她的郎崽哩。”

楼小雪身高一米八，无论在哪儿都算得上鹤立鸡群，加上她留了时兴的日系短发，整个人愈发清爽干净，高挑秀气，也不怪瑶家阿妹想招她做上门女婿。

楼夏两人听完原因也笑了起来，楼小雪还给荷包蛋拍了张照。

“王哥，你当年吃过荷包蛋没有？”楼小雪问。

“我肯定吃过赛，吃了荷包蛋就要做郎崽，这个反不得悔。”王勇想到那小阿妹羞红的脸，不禁揶揄两句，“小楼你还是扎个辫子哦，免得过六月六的时候十乡八寨的阿妹看到你了，都想招郎啰。”

楼小雪哈哈笑道：“王哥你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儿有个真帅哥，要招也是招他。”她突然想到夏霖的婚约，飞快侧脸瞥了一眼，见夏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她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啊！

“知寒阿哥也长得好看。”月梅托着腮帮子，眼睛晶亮，“你们说我给他煮荷包蛋，他得不得吃？”

楼小雪忙打断：“不行——”

“为哪样？”月梅撅起小嘴，“知寒阿哥有老婆了？”

楼小雪看了一眼夏霖，搪塞道：“......他有女朋友了。”

“这样嗦。”月梅瘪了下嘴，然后又笑嘻嘻地让楼小雪给她看拍的照片。

青知寒被寨里的旱厕吓得神魂俱灭，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

他走出新娘家，想找一个草深清幽的地方解决内急，没想到走到了一处高坡，沉寂了大半天的手机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

岜弥山的信号不好，信号时有时无，青知寒看着狂轰滥炸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心里微微发热。

打开短信一看，发热的心瞬间若坠冰窟。

他妈发了很多条短信，有夏霖喜欢的服装搭配，夏霖的经期，夏霖的忌口......还有对他为什么不接电话的责难。

他爸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好好照顾夏小姐，务必让她满意。

合上手机，青知寒无声笑了出来，都这么多年了，自己竟然还在期待。

他找了一处草深无人的地方放了水，循着喜宴的热闹声，慢慢往回走。

还没走几步，那道阴凉黏腻的视线又贴了上来，青知寒警惕地逡巡一圈，只看见了夏风吹动的碧绿草叶和缓缓移动的乳白流云。

看吧，又在自作多情了。

青知寒拧着眉头踢了几脚路上的小石子，似乎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烦躁羞耻踢掉。

回到喜宴，月梅在玩他的打火机，见他来了就朝他招手，“知寒阿哥，快过来坐，马上开席啰。”说话间，打火机物归原主，“你这个打火的好精致哦，等会儿走莫忘了。”

“喜欢吗，喜欢的话，那送给你吧，算是见面礼。”

月梅听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濯水的黑曜石，“真的哇？”

“真的，我从来不骗小孩子。”

也许是遗传，青知寒喜欢美人，特别是美得浓烈，美得有攻击性的美人。月梅生得鲜妍俏丽，如果一个打火机就能博美人一笑，青知寒没有理由不送。

月梅收下了雕刻精致的卡地亚打火机，笑盈盈地说青知寒大方，要认他当哥哥。

王勇啧了一声，让她别胡闹。青知寒却说好，这个妹妹又乖又黏还爱笑，不像家里的姐妹对他从来只有冷脸。

喜宴的菜品味道很重，青知寒口味清淡，根本没伸几下筷子，倒是喝了十几杯甜丝丝的米酒。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嘹亮明快的歌声，久久不绝。

三个外乡客被吓了一跳，王勇笑着解释：“瑶人以歌求爱，这多半是别的瑶寨的男娃娃看上这家的女娃娃了，翻山越岭跑来唱情歌啰。”

楼小雪感慨道：“哇，好浪漫啊。”

过了一阵，阿花红着一张脸，朝门外丢了一截竹枝，那歌声瞬间就隐匿起来，只剩下席间瑶人的笑声。

丢竹枝代表少女拒绝了求爱。

青知寒端着酒碗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心里却阴暗地想，如果他是那个男孩，他一定会死缠烂打。

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坚持，烈女都会动心，何况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瑶人酿的米酒很淡，又甜津津的，第一次喝的人都会当饮料喝，但米酒的后劲很足，在不经意间就能把人醉倒。

青知寒就小看了瑶家米酒，吃完喜宴他就醉得面颊酡红，双腿打摆子。

“没事王哥，我还能走，啊——”

话音未落，青知寒就崴了脚，摔下了台阶。

夏日午后，蝉鸣轰耳，青知寒缓缓睁开眼，头疼欲裂，他又闭上了眼睛。

半醉半醒间，他忆起自己似乎喝醉了，被人抱回了月梅家。

好丢脸......

醉酒摔倒的场面渐渐浮现在脑海中，青知寒的头更痛了。

管他的，丢脸就丢脸吧，反正两个月后就会离开这里，这里的人跟他不会再有交集。

思及此，青知寒紧皱的眉间舒展开来。

半睡半醒间，耳边传来柔软呢喃的瑶族情歌。

那个男孩锲而不舍地回来了？

青知寒在旖旎歌声中咂了咂嘴，心想唱得比刚才好听多了。

这样才对嘛，烈女怕缠郎，有志者事竟成。

兄弟，我看好你！

青：兄弟，我看好你

玉：老婆，我看中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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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耳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