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 第22章 夜煮姜茶

张静好低头看着跳跳。那些年一起走过的日子，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捡到它那天，它喝羊奶时的小模样，它摇着尾巴在田埂上等她放学，它趴在她脚边听她讲那些没人听的话……

她在心里默默念：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我愿不入轮回，不要来生。请让它下辈子活在一个富裕人家，有健康的身体，有疼它的主人。

她用眼睛一笔一笔临摹着这最后一位朋友，一笔一画，刻进骨头里，确保永远不会忘。

张静好抬起头，看向她们：“我们出去吧。”

青晏未语，稍一颔首，几人便回到了那条巷子。

雨还在下，巷子里湿哒哒的，灰蒙蒙的，和进入幻境前一模一样。那么久的事，在现实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张静好看向自己身边，跳跳不见了，只剩一把黄色的大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她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她的跳跳，应该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这……”兰叶指着张静好身边，刚要出声，千扇飞快地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兰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静好看向她：“怎么了？”

兰叶傻笑两声：“刚刚被小飞虫咬了一下。”

千扇看着几人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轻声问：“要不要去我家换身衣服？”

张静好捡起地上的包和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还是回家换吧。”

兰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姐妹，走吧！这浑身湿哒哒的，你要坐好久才能到家，多难受啊。”

张静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兰叶拽着，加入了她们三个的队伍。

千扇看了一眼青晏发白的头发：“打车回吧，我来叫车。”

兰叶举手赞成：“好好好，快叫！”

出租车很快开过来。张静好上了副驾驶，兰叶弓着腰钻进后座，千扇坐中间，青晏收了伞，才最后上来。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车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车缓缓行驶。张静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一言不发。

千扇坐在后座中间，胳膊紧贴着青晏。她能感觉到青晏身上还没干透的凉意，也能感觉到她刻意往车门那边靠了靠，想拉开距离。她不明白青晏为什么有时那么近，有时又那么远。

她把身子往兰叶那边不动声色挪了挪，让她自在一些。

没几分钟，车子停在幸福里门口。青晏没下车，只是淡淡开口：“我先回家一趟，换了衣服再来。”

几人应了一声。

车子重新启动，往前开去。

青晏下了车，撑着那把大黄伞，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走进小区，在无人处消失，又出现在自家室内。她满头是汗，扶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开始运气，试图将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压下去。

手机叮铃响了一声。

她颤着手打开，一条无用信息弹出。

千扇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她点开与青晏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她想起幻境里她望着那个“自己”时的眼神，想起车上她刻意往车门那边靠、想要拉开距离的样子。

最后把手机合上了。

“大佬什么时候来？”兰叶穿着睡衣拖鞋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就要啃。

“不知道，等等吧。”千扇从她口中抢过苹果，“洗洗再吃。”

兰叶嘿嘿笑。千扇洗好苹果，削了皮，又递回给她。

千妈妈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点心和饼干出来：“兰叶，尝尝阿姨的新研究。”她转头看了看，“唉？千扇，你另一位同学呢？”

张静好换了身干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卧室走出来，拘谨地打招呼：“阿姨好。”

千妈妈笑盈盈地看着她：“不要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快坐快坐。”

千扇走过去，拉她过来坐下，又转过身把切好的果盘端了出来，招呼她吃。

张静好：“谢谢。”

“哎呀，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兰叶摆摆手，俨然一副主人家作派。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凑到张静好跟前，“姐妹，开学那天自我介绍时你迟到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张静好转头看她：“知道，兰叶。”

兰叶啃了口苹果：“你竟然知道。”

千扇在一旁笑：“你天天占人家位置，又总是在上课时被点名，恐怕班级里没几个不知道的吧。”

张静好也点头笑起来。

“谁啊？兰叶天天上课被点名？”千妈妈端了几碗姜茶走过来。

“当然不是我！”兰叶摆了摆手，拍拍自己胸脯，“根本没有的事！我可是最乖的。”

“都是乖孩子。”千妈妈把碗一个个递到她们面前，“来，把姜茶喝了。今天淋了雨，驱驱寒气。”

张静好乖乖接下：“谢谢阿姨。”

千扇闻着那刺鼻的姜味，有些犹豫：“妈，要不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千妈妈笑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味。一场秋雨一场寒，最好喝几口。”她把兰叶那碗放好，擦了擦手，“你们在这玩吧，有事叫我。”

千扇端着碗，低头看那深褐色的姜汤，没有动。

张静好捧着碗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

千扇：“怎么了？”

张静好回过神来：“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

张静好放下碗，声音低下去：“嗯……我得回家了。再晚些就没车了。”

千扇：“要不明天再回吧？”

张静好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不了。等不到我，我妈该着急了。”

兰叶忍不住开口：“姐妹，你不要害怕，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跟她说你不回去了。那家能少回就少回，你妈妈……”

“兰叶！”千扇及时截住她的话，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兰叶立即刹住嘴，差点当面说人家妈的坏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千扇转向张静好：“确实，家长一般都不放心。要不我帮你跟吴老师说一声，让吴老师跟阿姨讲？这样会好一些。”

张静好犹豫着没说话。

千扇看出她的纠结，又说：“没关系，家里正好有空，一会儿让我妈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阿姨，我做公交就行。”

“不麻烦。”千妈妈从房间探出头来，“我在家闲着也没事，正好出去转转。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现在就回，您方便吗？”

“方便。”

“实在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千妈妈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真是太客气了。”

张静好抿了抿唇，下意识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拘束了些。

千扇帮她拿起包：“我跟着一起去吧。”

兰叶在一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呵呵笑说：“姐妹，我就不去送你了，我这身不是很方便。”她一手揽过竹盘里的点心，一手挥了挥，“周一见啊。” 又指了指对面的门，“下次来我家玩，就住对面。”

张静好冲她摆摆手：“好。”

千妈妈把车停在张静好家门口。

张妈妈听见门外车声，连忙迎了出来，见是陌生人脸，神色间带了几分警惕。

千扇微微躬身：“阿姨好，我是静好的同学，这是我妈。”千妈妈笑着冲张妈妈点了点头，“下雨不好坐车，顺路把静好送回来。”

张妈妈一听是同学，脸色立刻松下来，笑着招呼：“是同学啊，快进屋喝口水。”

千妈妈连忙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天快黑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千扇冲张静好挥挥手，转身正要上车，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模样，身后跟着小寒奶奶。

她关上车门，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眉眼不像他妈妈，应该是像他爸，但是那张脸，莫名有些眼熟。没来得及细想，扣在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翻过来，看到是天气提醒时，又缓缓将手机翻了回去。

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雨还在下，天早就黑透了。

千扇走进卧室，站在窗前，望着后面那座小区。灯火零零散散地亮着，也不知道哪一盏是她的。

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也许是为了看时间，不，她就是为了看时间。

九点二十了。

头发吹到半干，她趴在床上，忽然想：明天要降温，今天淋了雨，得喝点姜茶。

嗯，必须得喝点姜茶。

她从网上找了个姜茶配方，看了几遍后，信心满满地进了厨房。

千妈妈听见动静，穿着拖鞋过来瞅了一眼：“千扇，这么晚了在厨房干嘛呢？”

千扇正全神贯注地给红枣去核，被这一声吓得险些划到手，慌忙转身：“我……我，我渴了，喝点姜茶。不是，呃，我突然想喝点姜茶。”

“你想喝姜茶？”千妈妈也是听到了稀罕事。

千扇用力点头：“嗯！想！”

千妈妈笑笑：“行，我来吧，我来给你做。”

“不要，我想喝自己做的。”千扇双手搭在她肩上，把人往外推，“妈，你快去睡吧，这简单，我自己可以。”

“行吧行吧，随你折腾。”千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道自家闺女那根筋搭错了，大半夜要喝姜茶，从前可是一口都不喝的。

千扇把东西全部备好，一股脑倒进锅里，开了火。然后跑回房间换衣服。

换到一半，手机亮了。

她立刻拿起来。

青晏：「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晚了？会打扰到你吗？」

她盯着屏幕，飞快打字：「不晚，不会。」

发完消息，她又把刚换下来的衣服重新套了回去。

锅里的姜味已经飘出来了，灌满厨房，溢到客厅，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青晏闻到这味儿，也没多想，抬手正要敲门，忽然收到消息：「3单元201」

她把手缩了回来：「好，马上到。」

消息刚发出去，门就开了。

千扇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伞。

“……”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不知道说啥好，都没想到对方这么快。

“快进来。”千扇飞快把伞往玄关格子里一塞，侧身让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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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煮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