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晏站在门口:“需要换鞋?”
“不需要。”千扇侧身让她进来。
千妈妈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瞧见是青晏,笑着迎上去:“青晏是吧?”
青晏微微欠身:“这么晚了还过来,没有打扰到您吧?”
“没有没有。”千妈妈摆摆手,“这个点来,是不是找千扇有事?”
青晏顿了顿:“……也,没什么事。”
千扇插过话:“妈,你快进去睡吧。”
千妈妈笑着往卧室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明天不上学,今晚就住这儿吧。玩完也晚了。”
青晏看了千扇一眼,点头:“好。”
“哎呀,妈妈——”千扇拖长了声音。
“好好好,那你们聊,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别怪阿姨招待不周哈。”千妈妈笑着关上门,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锁扣响。
千扇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青晏看向厨房:“是在煮东西?”
“对!”千扇小跑着冲进厨房。推开门的瞬间,咕嘟咕嘟的水沸声混着温热的姜茶味一起涌出来,把她裹了个满怀。
她关了火,掀开锅盖,往里一瞧,有点傻眼。明明放的时候没觉得多,怎么煮出来满满一锅?
“怎么了?”青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千扇慌忙盖上锅盖,转身时胳膊肘磕到锅柄。
“小心。”
青晏一手揽住人往自己身上带,一手稳住摇晃的锅。
千扇整个人被圈进一个清冽的气息里。
满厨房都是姜茶的辛辣,可近在咫尺的这个怀抱里,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是落进一片清清凉凉的林间。她一时失神,脱口而出:“你身上好香。”
青晏低头看她:“什么?”
千扇像被自己这句话烫到了,慌忙从她怀里退出来,抬手捋了捋挡在眼前的碎发,耳尖微热,轻笑两声:“没什么。”
青晏透过透明的锅盖,看向锅里的东西:“粥?”
“……不是。”千扇的声音小了几分。
青晏:“我能看看?”
千扇往旁边让了让。青晏掀开锅盖,红枣、枸杞、姜片、桂圆,叠罗汉似的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水。
“这是?”
“姜茶。”
姜?茶?姜她倒是看见了,茶真的没看见。青晏克制住弯起的嘴角,语气尽量平淡:“你想喝?我帮你重新做一份。”
“不用。”千扇摇头,“其实……嗯……”
“其实是给我做的?”
“也不算是……”千扇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本来想着我们一起喝点的。”她偷偷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心里有个小人正在抱头哀嚎。
“没事,还能盛出一些来。”青晏拿过一旁的汤勺,把锅里那些东西往一边拨了拨,底下竟然还真盛出两小碗汤水来。
“还有。”她把碗递给千扇。
千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其实也不是非喝不可。
青晏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端着碗站在厨房里,青晏尝了一口。姜水入喉的一瞬,辛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烫开,与她体内清寒之气撞在一处。她轻呛了声,脸上与下颌都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千扇紧张地盯着她:“是不是太难喝了?”
青晏把那口气压下去,缓了缓:“不难喝,只是有些烫。”
千扇半信半疑,吹了吹自己碗里的,浅尝一口。好一场味觉大战,跟吞了琉璃渣子似的,她默默把碗放回了灶台上。
青晏把自己那份喝完,又把她那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好不容易煮的,不能浪费。”
“会不会太辣了?”
“刚刚好。”
趴在厨房门外的大头鬼看了一会儿,扭头穿过墙壁,飘回兰叶房间。
“兰叶!兰叶!”
兰叶正打着小灯趴在被窝里看漫画,一转头,一张巨大的脸凑在眼前,吓得她浑身一抖:“干啥离我这么近!吓死我了!”
“我看到有人去千扇家了。”大头鬼一脸发现了大秘密的表情,“她们正在吃好吃的。”
“男的女的?”
“女的。”
“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挺香的。”
“香?”兰叶狐疑地看他,“你凑近闻了?”
“千扇说的,她说她好香。”
兰叶猛地坐起来。
千扇说她香?这个点?还一起吃好吃的?
她一把掀开被子,趿上拖鞋就往外冲。男人能让,偶像也能让,什么都能让,就是千扇不能让。她跑到对面门口,趴着听了听,里面没动静。按了密码,门开了,客厅黑漆漆的。她摸到厨房,厨房也是乌漆嘛黑的,
没人。
那就只剩下千扇房间了。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说话。
她沉着脸,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兰叶仰头一看:“大佬?”
青晏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她进去。
兰叶进门后,刚才那股气势瞬间散了,鞋子一甩,直接跳上千扇的床,钻进被窝里,笑嘻嘻地说:“嘿嘿,原来是你俩,我还以为是哪个坏女人呢。”
青晏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跟着飘进来的大头鬼。
大头鬼一怔,没想到又遇上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他拖着脑袋,晃晃悠悠飘进门:“谢谢。”
青晏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兰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兴致勃勃地看向两人:“大佬,你今天是要住千扇这儿吗?咱们三个一起啊!”又凑近了些,“对了,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千扇坐在床边:“我今天去静好家的时候,看见小寒的孩子了。那小孩长得很眼熟,后来我想了想,像当年带小寒出去的那个男人。”
兰叶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她猛地坐起来:“不是吧?那个人看着得有三十多了吧?还是她爸的熟人……”她越说越气,“真不是个男人!他爸也不是个男人!这两个人才最该死!”
她攥着被子,咬牙切齿:“能不能想个法子修理他们一顿?替小寒出出这口恶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青晏:“想怎么教训?”
“打一顿?吓一顿?能进幻境吗?把他拽进去,让他做上几回噩梦。小寒这辈子,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她死了,那个男人该吃吃该喝喝,该找下一个还找下一个。凭什么?”
青晏:“可以。”
幻境里,夜色沉沉。
这男人刚在朋友家喝了酒,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今晚月亮很亮,照得田埂上的土路发白,他哼着小调,脚步松快。
忽然起了一阵风。他感觉不是什么正经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凉飕飕的,贴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
他打了个哆嗦,脚步快了些。
前面的路好像变了。白天还走得好好的田埂,忽然多出来许多岔口。他站住,四下看了看,全是没走过的路,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谁?”
他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坟头。他咽了口唾沫,选了条最宽的路,拔腿就跑。跑着跑着,腿上像是贴住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张大红的囍字窗花,湿漉漉地往他身上爬。他甩了几下,没甩掉。
月亮忽然暗了。
他发现眼前多了一条河,是那条浅得淹不死人的河,不知什么时候涨满了水,上面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的红色窗花,漫过田埂,漫过土路,一直漫到他膝盖。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那张脸泡得发白,五官模糊,但他认得那双眼睛。以前总被人说呆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他。
“啊!”
他惨叫一声,继续往前跑。可他跑不动,水已经涨了他的脖颈,下面还只手正抓着他的脚,把他往深处拖。
“小寒!”他失声喊出来,“对不起,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咕嘟咕嘟……”他呛了几口水,水里一股子血腥味。他闭上嘴,不敢再张开,身子却还在像青蛙似的往上扑腾。
直到再也没力气挣扎。
田埂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男人趴在土路上,昏死过去。
兰叶掐着腰走过来,踹了他一脚:“吓死你得了。”她转头看向身后两人,“走,下一位!”
老赵家。
小寒爸被一阵尿意逼醒,迷迷糊糊打开灯。
灯亮了,又灭了。他按了一下,又亮了,又灭了。
灯坏了?他心里嘀咕着,着急着去厕所,索性也不开了,直接摸着黑去。
黑暗里,他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伸手摸了摸,挺大的,又捏了捏,像是个肉球。
他心头发怵,折回床头拿了手机,借着光一照,一个脑袋特别大的小孩,正咧着嘴看他。
小寒爸腿一软,瘫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水渍。
窗外照进一束月光,忽明忽暗地打在那大头孩子身上。忽然,那颗大头一百八十度旋转,后脑勺转到前面。两只小手拨开头发,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寒爹看清了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发不出声。
是小寒。
不是死的时候的小寒,是更早的,六七岁的,还没生病的时候。瘦瘦的,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亮。
她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爸爸,我好渴,爸爸,我渴了,你能不能让我喝口水?”
小寒爸手撑着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床脚,再无退路。
小寒拖着脑袋蹲了下来:“爸爸,我想喝水。”
“好……好,爸爸去给你倒水,喝完水,你就走吧。”
他扶着床颤颤巍巍站起来,腿还在抖。他像木偶一样僵硬地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小寒一手接过水,一手把自己的头从身上摘下来,把水倒进了身体里。
见此情景,小寒爸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水杯空了。小寒把杯子还给他,那颗脱离身体的头颅缓缓转向他,嘴巴一张一合:“不够,不够啊……渴,渴,好渴……”
“我、我再给你倒。”
他又倒了一杯。
小寒接过来,还是一下倒了进去。那颗悬在半空的头微微皱起眉,隐隐有些不耐:“不够不够不够!拿水来!”
“好好好,我这就拿,这就拿。”
男人这次把整个水壶都给端了过来,态度十分虔诚:“乖女儿,给。喝完就早点回地府吧。”
“倒进去倒进去!快点!”
“好好好,我这就倒,你别生气,这就倒。”男人赔着笑,腿却抖得像筛糠,把壶里的水全倒了进去,“乖女儿,水没了。要不……你就回去吧?”
小寒把头放回身子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她咧嘴一笑,嘴角一直扯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她拿过男人手里的铁壶,声音变得很轻:“爸爸,乖女儿是谁?你怎么还有其他女儿?你什么时候有的其他孩子?”
“乖、乖女儿当然是你!”男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颤,“爸爸没有其他女儿,只有你一个。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爸爸骗人,爸爸骗人,爸爸平常都是叫我赔钱货,从来没叫过我乖女儿。”小寒的嘴角慢慢往下撇,一直撇到下巴,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哗哗往下淌。
“爸爸没骗你……你快走吧……我求求你了。”
“你是骗子。”小寒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骗人是要受惩罚的。”
她举起手里的水壶,狠狠砸在男人身上。一下,又一下。
男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哀哀求饶:“爸爸错了,爸爸错了,别打爸爸了……”
小寒不听。她一下一下砸着,直到男人彻底躺在地上,不再呼救。她把头转过来,又变回了大头的模样。
兰叶拍着手从黑暗里走出来:“好啊好啊!这戏演得不错嘛!我们大头真是厉害!”她拍了拍大头的脑袋,忽然有了实感。
“耶?我竟然能摸到你了。”
她惊喜地转头看向千扇:“扇!我在幻境里摸到大头了!你能看见大头吗?”
千扇笑着点头:“能。看到了,很可爱的朋友。”
大头把水壶扔在地上,朝千扇憨憨地笑了笑。
青晏带着千扇的手一挥,她们站在一处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头顶一轮明月,凉风习习。
兰叶想到刚才的事,忍不住笑出声:“过瘾!甭管对那两人有没有用,反正是解气了!”
她紧挨着千扇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攥住千扇的手,也在空中画了几下,等着场地变换。
……
什么也没发生。
兰叶只觉得头顶有一群乌鸦飞过。
她实在不高兴了:“为啥啊!为啥你俩手把手攥着它,场地就跟沙画似的说变就变?到了我这就不行?”她瞪着那支笔,“这打狗棒对我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