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张静好又做梦了。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台上表演的匹诺曹,一个说谎的木偶。
准确来说,她比匹诺曹更糟。
她是个提线木偶。
她的手脚、她的关节、甚至她嘴角的弧度,都被许多双手牵扯着。
他们拉扯,她便跳动;他们提起,她便行走。
观众围上来,热切地拉扯她的肢体,一条胳膊脱落了,一条腿掉在地上。然后笑着替她装回去,问她:“疼吗?”
她说:“疼。”
她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停下。
可他们笑得更响了:“木偶怎么会疼呢?”
于是拉扯得更用力了,继续问:“疼吗?”
后来她说:“不疼。”
他们终于满意了,心满意足地继续拉扯。
不知从哪天起,她的鼻子开始生长。
他们每问一次,它就长一寸。
慢慢地,长到了两米、三米……
他们懒得走近去拉扯一个鼻子那么长的木偶,那太费力。
他们渐渐散去。
她终于自由了。
那根长长的、丑陋的鼻子,让她与所有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梦醒了,张静好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在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时,她怔怔望着上方,半天没动。自从小寒离开,她就再也没做过这么好的梦了,剩下的,全是夜夜不休的噩梦。
睡觉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她害怕睡觉,每天晚上入睡前,她都会给自己编一个美好的故事,主角是她自己。可一但真的入睡,美好的故事就会变得扭曲,像个怪物一样追逐着她。
鬼压床也是常有的事。她的灵魂在身体里挣扎,想动,却怎么都动不了。幻听、幻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有一种又多活了一天的恍惚。
太阳升起时,她穿戴整齐,面带微笑,融入人群,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懂事女孩。
别人说她不跟小寒玩了,变得多乖多好。
她笑笑。
只有跳跳知道,那天死的是两个女孩子。
或许更早。或许它的主人早已溺毙在那场众人围剿的海啸里。海啸退去,废墟无人清理,在身体里留下了满地残骸。走在阳光下、坐在人堆里的,也只是一具会演戏的遗骸。
“上了高中,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去往公交站的路上,张妈妈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回头嘱咐张静好。
张静好“嗯”了一声,摸着车上的老黄狗。
跳跳已经十三岁了,算得上狗群里的老人家。每次张静好要离家,它都黏着不肯松劲,像是怕这一别就是永别,执意要跳上车子送她一程。
张静好上了公交,跟妈妈挥挥手,又看了一眼跳跳。她多希望她的跳跳能长命百岁。
跳跳陪着她走完了小学,熬过了初中,如今又目送她步入高中。她想,将来也会看着她上大学吧。
可高一这年的暑假,跳跳病了。它总是没精神,趴在那儿不动,耳朵耷拉着,也不怎么吃饭了。
张静好着急,她想带它去看兽医,可她没有钱,村里也没有兽医,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自上学以来第一次恳求妈妈,希望妈妈带跳跳去看医生。
张妈妈说:“一条狗而已,你再养一条就好了。”
“不一样,它不只是一条狗,它是我的朋友。算我求你了妈妈,我借你的钱行不行?”
“你说的屁话,你跟妈妈借什么钱。这狗年纪也大了,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我劝你也别管了。养它又不能给你养老,费这么大劲干嘛?”
“那我呢?”张静好看着她,“你养我,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养老吗?”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执拗呢?狗跟人能一样吗?”张妈妈沉了脸,又搬出那句挂在嘴边的话,“你怎么又不懂事了。”
张静好轻笑一声,带着跳跳走了。
她把所有旧书整理出来,又翻出家里的破烂铁皮和纸箱子,卖了废品,零零散散凑了八十六块钱。攥着这一把零钱,她独自去了兽医那里。
“狗呢?狗不带来怎么看?”
张静好有些局促。狗狗上不了公交,路又远,她实在没法子才自己来的。
“狗狗在家,实在带不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跟您说说症状,您能不能给开一些药?”
医生听完她的描述,转身要去拿药。
张静好叫住他:“医生……我、我只有八十二块钱,能不能只给我开八十二块的药?”
医生看着她手里那一叠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都有,沉默地点了点头。
接过药,张静好又确认了一遍用量,等医生点头后,才揣着药回家。
给跳跳喂了两天药,它终于有些好转,能吃些饭,也能喝些水了。
张静好高兴坏了,搂着它的头亲了又亲:“多吃些,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我们跳跳要成为世界上寿命最长的狗狗!”
跳跳甩着尾巴回应她,又大口吃了很多面条。
“你看,我说它没事自己能好,你还不信。”张妈妈洗了两个梨子,递给了张静好一个。
张静好沉默着接下。她走到厨房,把梨削了皮,切成块,尝了一口,挺甜的。她把剩下的都给了跳跳,跳跳一口就吃光了。
药只有一周的量,吃完之后,张静好以为跳跳好了。可没过一个月,它又不吃不喝了。
张静好心急如焚,再次恳求张妈妈带跳跳去看医生。张妈妈还是拒绝了。
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第二天,她走了很远的路,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那个男人的家。
房子是两层的,大门是朱漆的,看起来确实比她家的气派。她在门前踱步,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门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问她:“你找谁?”
“……我”
“天佑,跟谁说话呢?”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妇人跟了出来,看见张静好时明显一怔,随即招呼她进家里去。
张静好攥了攥衣袖,最终还是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堆满了玩具小车,两轮的、三轮的都有。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李天佑的奖状,旁边挂着一家三口的相册,亲密得很。
“坐。”妇人指了指沙发,转身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张静好接过水,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
“妈妈这是谁?”男孩眨巴着一双与张静好一样圆的眼睛问。
妇人笑笑:“这是姐姐。”
“你就是被丢的姐姐吗?”男孩声音听起来天真又无辜。
张静好握着一次性杯子,轻“嗯”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怎么来的?”
张静好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我走着来得。”顿了顿,她看向妇人,“我……想找您借点钱。”
妇人脸上笑收了去。恰在此时院里一阵响动,男孩忙跑了出去:“爸爸!”
“哎!”男人放下锄头,抱起男孩,往屋里走时,与张静好目光相接。
张静好手中的水,不知何时洒了些,洒在了裤子上,地面上,她忙站起身想要找东西擦。
妇人拿过立在墙边的拖把,随意拖了两下。男人走过来,一脸笑容:“你怎么过来了?”
妇人将拖把放回原处,接过话:“她想借点钱,你去我钱包里拿200块钱给她。”
男人没动脚,看着张静好说:“什么借不借的,咱都是一家人,你是不是不想跟你养母过了,想回家?回家也好。”他指着墙上的照片,“你看,你回来,咱家就是儿女双全,凑个好字,多好。”
张静好摇摇头,嗫嚅着开口:“我想借一千块钱,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还你们。”
男人又说:“这钱呢,肯定是能给你的,只要你跟你那个家断了关系,别说一千块钱,一万块钱我都能给你,知道吧?还有你那……”
“不借了。”张静好打断他,拿着那杯水出了他家大门。
妇人追出来:“这有二百,你先拿着用。”
“不用了!”张静好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她无意识地攥紧杯子,水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好像都不知道自己还握着它,心里只懊悔着,她真不该来。
她为什么要来?
简直是自取其辱!
不知走了多久,才晃到自家村头。跳跳生病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跳着来接她,而是步履蹒跚地朝她走来。
张静好看着她的跳跳再也跳不起来了,又在心里狠狠骂自己:真是个蠢货!为什么不接下那钱?为什么要逞这口气?她的跳跳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的跳跳?
她望着跳跳蹒跚着、痛苦着,却还甩着尾巴,一步步朝她走来。
这一刻,她这具遗骸,真的就要散架了。
她吸了吸鼻子,快走几步,迎上跳跳,带它回了家。
张妈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瞧见她耷拉着脸,有些不高兴:“见人招呼啊。”
张静好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着千遍万遍的话:“婶子们好,我还有作业,我先回去写作业去了,你们玩。”
张妈妈又叮嘱了几句:“你马上开学了,这两天有时间去你姥姥那看看。”
“知道了。”张静好撂下这句话,走进屋里。
她寻思着,或许能找姥姥借点钱。
隔了两天,她去了姥姥家。姥姥年纪大了,手里也没多少,颤颤巍巍给她掏了八百块钱:“先凑合用。”
张静好攥着钱,眼眶发红,哽咽着说:“谢谢姥姥,我将来一定还你。”
姥姥摸摸她的手:“傻孩子,还什么还。姥姥帮不了你多少,希望你不要怪姥姥才好。”
张静好摇摇头,眼泪随着动作洒出去。
回去的路上,风都是甜的。她紧紧攥着那八百块钱,满心都是欢喜的盘算:明天一早就起来,打个车,带着跳跳去兽医那儿,好好治病,好好打针,以后它就能重新蹦蹦跳跳了。
到了家,没见跳跳出来迎她。她唤了几声,没有回应,心里忽然很慌。她又大声唤了几声。
张妈妈从屋里走出来,语气轻飘飘:“卖了。”
“什么卖了?”
“狗卖了。”
“我不信。”张静好摇摇头,又喊了几声跳跳的名字,可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再无其他声响。她看向张妈妈:“你凭什么卖我的狗?!”
“什么你的狗,你跟狗都是我养的,我想卖就卖了。况且那狗又老又病,留着干嘛?还不如卖了,那卖狗的钱,也没花在我身上,我还不是想着你开学了,给你买点好吃的……”
张静好感觉五雷轰顶,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她慌乱地扫视四周,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转身疯了似的冲进屋子里,抬手就把案板上的锅碗瓢盆尽数挥落在地。
瓷碗碎了一地,铁锅却纹丝不动。她捡起铁锅,狠狠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砸得手发麻。
除了这样,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张妈妈追过来,气得扬起手要打她。
张静好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凑了过去,声音沙哑又无力:“你打死我吧。”
张妈妈缩回手,连连念叨:“疯了,疯了。”
“是你把我逼疯的!”张静好猛地吼出来,“你为什么要捡我?还不如就让我死在那棵树下!你真的爱我吗?还是怕没人给你养老送终?”
张妈妈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她怎么也没料到,向来听话懂事的女儿,居然会揪着“爱不爱”来质问她。
她眼里泛起泪花,又气又委屈地颤着声:“你……你居然说我不爱你?家里哪样好东西不先紧着你,我掏心掏肺把你当宝贝疼,你说这种话。”
“可你卖了我的狗!这就像当年他们丢了我一样!”张静好泪流满面,用力推开张妈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她去了附近的屠狗场,老板沉吟片刻,说确实收了一条土狗,只是那狗蔫巴巴的,还没等他牵进屋,就趁乱跑了。
天黑透了。
她不想回家,揣着钱去了姥姥那。
姥姥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张静好站在门口,把那八百块钱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姥姥,还您。”
姥姥看她脸色惨白,追问缘由,她只是摇头,半个字都不肯说,连着几天都闷在姥姥家,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开学当天,她又去了那处捡到跳跳的田埂。
她站在空荡荡的田埂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跳跳的名字,嗓子喊得嘶哑发干,风卷着野草掠过,没有任何回应。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灰蒙蒙的远方。
她的朋友走了。
她的树被伐了。
她的狗被卖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了。
或许她活着的意义,就是还债吧,把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一笔一笔,彻彻底底地还干净。
画面突然定格在这里,张静好不动了,风也停了。兰叶侧头问:“这、这好像不太对劲吧?虎妖呢?怎么没下文了?”
青晏沉默着,手一挥,画面像翻书一样,翻到了跳跳被卖的当天。
那天,张妈妈看着地上蔫蔫的跳跳,寻思着这条老狗也没几天活头了,便把它架上了车,直接骑去了屠狗场。
她接过屠户递来的钱,把跳跳扔在原地,转身就走了。
那屠户瞧着这狗又老又病,没什么精气神,便没急着关进笼子,转身进屋拿锁链。
跳跳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粗重地喘着气,眼睛盯着张妈妈离开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它颤巍巍地撑着发软的四肢站起来,走一步晃三下,步履蹒跚得随时都会倒下。
趁着屠户不在,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它不能死在这儿。
它要回家,要去找它的主人。
跑出去没多远,它就看见了张静好站在田埂上,正冲它招手。它开心地晃了晃尾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奔过去。
千扇望着身影,眉头微蹙:“那不是静好!”
青晏“嗯”了一声:“虎妖。”
“虎妖?!”兰叶嗖地缩到青晏和千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狗是不是要变成伥了?”
千扇目光锁在前方。
“扇,你也往后稍稍!”兰叶把她也往后拽了拽,“这虎妖都出来了,那狗就要变伥了,马上就得开打!”她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青晏,“大佬,有没有什么给我防身的东西?我这手里啥也没有。”
青晏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拳头。
兰叶忙伸手去接。拳头张开,几粒米扑扑簌簌落进她掌心。
“……大米?”兰叶不敢相信。上回拿这玩意儿砸金伥也没用啊,还把那胖鬼惹毛了。她嘿嘿笑了两声,“还有没有更适合我的?”
青晏想了想确实不适合她,掌心一翻,米粒变成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兰叶瞪大眼睛:“这咋用?”
“可吃可扔。”
“……”兰叶扭头看千扇,“那也给千扇来点。”
“有我在,”青晏声音很淡,“她不需要。”
兰叶:“???????”
什么叫有她在,那……自己手中这米?
千扇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落在那只还在拼命奔跑的狗身上。
跳跳终于跑到“张静好”跟前,还没来得及摇尾巴,那道人影忽然塌下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塌到一半,又重新鼓起,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一口咬住了跳跳的脖子。
千扇:“虎妖把跳跳咬了。”
青晏抬起手。指尖一点微光凝聚,一只豆大的飞虫从她指间化出,薄翼轻振,莹莹发亮,朝着虎妖的方向飘飘飞去。
兰叶伸着脖子看:“那又是什么?”
“追息萤。”
“什么追息……”兰叶盯着那点光,恍然大悟“哦”一声,“就是会发光的跟屁虫呗。”
青晏没搭理她。
千扇看着那只小飞虫晃晃悠悠地飘进黑雾里:“是用它来寻虎妖吗?”
青晏站在她身侧:“是。”
小菜鸟作者需要缓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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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剧童年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