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好又被吓醒了。
最近她总是做噩梦,梦里有人拿着刀追杀她。她拼命跑,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掉,逃不脱。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她坐起身,瞧见跳跳还在床边,心里安稳了不少。
这几天放假。她想着写完作业,就窝在家里看电视。她现在很少去找小寒了,一是小寒太忙,没时间跟她玩;二是她不想听那些嘴碎的女人说闲话。
花了大半天,总算把作业写完。
刚打开电视,张妈妈就走过来了:“整天就知道看电视,作业也不写。你看看人家小亮,他奶奶说他从来不看电视,都是帮着家里做活。”
“作业我写完了。”张静好盯着电视,面无表情,“家里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干,你就安心学习。”张妈妈皱着眉,“作业写完就复习复习,或者出去走走,别总窝在家里看电视,对眼睛不好。”
张静好看了看她,又看了眼电视,最终站起来把电视关上了。她懒得再去反驳什么,顺从是最好的回应方式。
张妈妈把她带到门前。张静好和跳跳一起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没一会,她们屋檐下又挤满了人。
张静好望着,突然感觉她家门檐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她。
她转回身,盯着梧桐树干。上面再也没有蚂蚁爬过。对于那些被她伤害过的蚂蚁,她十分自责,愧疚。她蹲下来,仔细找了找,想看看还有没有蚂蚁洞。
“静好蹲那做什么呢?”有人问。
张静好回头看了一眼,不想说话,又低头继续找。
“这孩子真是上学上傻了,现在也不知道招呼人了。”张妈妈对着众人说,又唤她,“去屋里搬几个凳子来,给婶子们坐。”
张静好起身,搬来几个凳子,一一放在女人们身后。
张妈妈又说:“以后啊,得学着有眼色一点。得招呼人,别就在那蹲着跟个小傻瓜一样。”
几个女人笑起来,各自坐在凳子上。小亮奶奶问:“静好,上回考试考了多少?”
张静好耷拉着脑袋,语气很淡:“考得不好。”
“哎哟,没事,”小亮奶奶笑起来,“这回没考好,下回继续努力。”
张妈妈问:“你家小亮考得怎么样?”
“语文95,数学98。”小亮奶奶脸上依旧带着笑。
其他人:“哟,小亮成绩不错嘞。”
“还行吧,这回在他班考了个第二。”小亮奶奶顿了顿,“他俩一个年级,回头静好有不会的,可以问我家小亮。”
张妈妈看向一旁的张静好:“你这回在你们班第几来着?”
张静好:“第二。”
小亮奶奶脸上的笑倏地僵住了,她干笑两声:“你也第二啊?考这么好还这么谦虚。”
张静好抬起头,看着她:“我没有谦虚。我平常都考第一,这次语文扣了2分。”
小亮奶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但她很快收起情绪,又笑着奉承起张妈妈来:“你看看,该着你有福。养了个这么好的闺女,成绩这么好。”
张妈妈摆摆手:“害,什么时候能少气我些就好了。”
张静好实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气她了。明明已经很听话,很顺从了。她不解:“我哪又气你了?”
“整天就知道看电视,什么活也不做,衣服也不知道洗洗,还不气我呢?”
张静好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让她喘不上气。她吼起来:“我哪有天天看电视,我问你有什么活要做,是你说的没有,不需要我做,这会子又说我!”
张妈妈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看看”的无奈:“现在不让说一句,说一句她能顶我十句。翅膀硬了,离开妈妈也能活了。她亲爸妈都找到了,也用不上我了。”
旁边几个女人接上话,笑着:“静好这是想回家了。”
“回去找亲爸妈,让她天天骂你,不要她了。”
四面八方的声音像海水一样,灌进张静好的耳朵里、嘴里、鼻子里,她就要没有办法呼吸。海水多的就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视线模糊不清,她跌跌撞撞跑回屋子里。
她要去找她真正的倾听者。
书包被打开,她拿出日记本,看到夹在书里面的银杏叶被人换了位置。眼睛再也拦不住汹涌的海水,整个人被彻底淹没。恼怒、委屈、难堪,一齐翻涌上来,在身体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拿着日记本,冲到门外,嘶声质问:“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
张妈妈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又有些理所当然:“又找什么事?发什么疯?”
“你这孩子,”旁边有人接腔,“就是你妈妈看你日记又怎么了?你里面写得金疙瘩啊?还让人看不得了。”
“回家找你亲爸妈去,你妈妈不想要你喽。”
旁边还是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静好转身吼她们:“滚回你们家去!你们没家吗?你妈才是不要你了!你该下去找你妈,好好听你妈的话!”
“啪!”巴掌扇在张静好脸上,张妈妈声音尖起来,“越来越不通人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回去找你亲爸妈去吧!谁愿意跟你缠谁给你缠,我是管不了一点你了!我看你早就想回家了,赶紧回去吧!”
张静好擦了擦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妈妈:“走就走,是你撵我走的。”
张妈妈依旧嘴硬:“你自己想走,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张静好抱着日记本,沿着土路跑出去。
曲曲折折的小路,高高的棉花地。她一直跑,直到再也望不见张家的屋檐。她一头扎进棉花地里,坐在地上。跳跳跟着她跑来了,“汪”了两声,趴在她脚边。
她抱着跳跳茫然四顾,不知道要去哪,该去哪。
张家屋檐下,那帮女人见张静好真跑了,又开始劝:“张大姐,别跟孩子置气,还是赶紧把孩子找回来吧。”
张妈妈站在门口,往土路那头望了望,语气笃定:“没事。她跑不了多远,肯定会回来的。她又没地方去。”
是啊。
她才九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无分文。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能去哪儿呢?
她只能躲在棉花地里,期待有好心人再次将她捡回家。
可她又怕真的有人来捡,只好往棉花丛里又缩了缩。
隐在暗处的三人,默默看着这场大人们对一个孩子的围剿,感到一阵无力。千扇终于知道,张静好的身体里的灰,是如何落进去的了。
她们陪着她,一起等天黑。
天快黑了。
还是没有人来。
张静好的肚子咕咕叫,跳跳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开始害怕了,她最怕黑。
要不要回家?
她小心地拨开棉花枝,看见远处有亮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小寒。
她从棉花地里跑出去:“小寒!”
“静好!”
张静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断向自己靠近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了,被人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放声哭了出来。
小寒轻轻拍她的背:“你怎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张静好抽噎着,“我妈不要我了。”
小寒拽了拽袖子,替她擦眼泪:“怎么会不要你?你妈让我来找你的。走吧,我们回去。”
她拉着张静好的手,往回走。快到家门口时,张静好停住了脚步,不肯再往前。小寒哄她:“没事,大大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妈妈听到声音,裹着围裙从里面出来,没好气地说:“还知道回来?说你两句,开个玩笑话,怎么了?不知道个玩笑话!”
张静好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再次爆发:“根本就不好笑!”
张妈妈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是那种大人惯用的命令式口吻:“行了,回家就赶紧吃饭。”
她转头看向小寒:“在大大家吃了再走?”
小寒摇摇头:“我还要回去给奶奶做饭。”
“那行,”张妈妈语气软了些,“大娘谢谢你了。”
张静好被拽回家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寒还站在原地,给她摆了摆手。
这顿饭,张静好吃得十分忐忑。她觉得妈妈不再是妈妈了。妈妈是屠夫,她像一只小猪,等养大了,养肥了,就会宰了她。
从那天起,她不再写日记了。她把所有秘密都说给跳跳和门前的老梧桐树。
自打上次离家出走失败,门前的女人们就更喜欢拿她开玩笑了。总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你亲爸妈家呀?”
有时候看到个和那男人身形相似的,还会笑着指给她看:“静好,你爸来接你了。”
张静好一开始还会回骂两句,但最后总是一个巴掌、一句不懂事收尾。
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跟她们一起欺负自己。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将自己活成了树,跟那棵老梧桐树一样,安静的站在一旁,别人说什么她都只笑笑。
效果很显著,大家都夸她懂事了。
张静好十三岁这年,小寒十五岁。小寒的身份证上报大了一岁,她爸托人带她一起去外地的厂里打工。
走的那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张静好去送了她。
这一年张静好小升初,考到了城里,每天不用再回家了。她可以住校,这是她最快乐的事情。虽然只是一个不固定的床位,可她觉得很满足,很富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富有。
不过也有让她头疼的事。
每次从学校回家,要转三次公交。最后一趟是开往乡下的,没有固定站点,在哪下要自己告诉司机。
别人都是坐在座位上直接喊一嗓子:“司机,前面停一下!”
张静好不行。
她每次都要走到最前面,凑到司机旁边小声说。有一次司机急刹车,她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摔出去。司机扭头骂她:“有病哦?你在座位上喊一下嘛,非得走过来,你长得比别人俊啊?”
从那以后,她从上公交那一刻起,就开始在心里酝酿那句话:“司机,前面麻烦停下车,我在这下。”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练,练到每个字都顺了,可嘴巴还是张不开。别人喊“司机停车!”喊得理直气壮,她喊不出来。后来她干脆不坐了。从上车就站在司机旁边,一路站到下车。每次下车,腿都是麻的,脚也是麻的。她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背着包、提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村头,跳跳老远就甩着尾巴跑过来,连跑带跳,像小时候一样往她身上扑。
张静好被扑得一个趔趄,拍拍身上的土,笑着骂它:“跳跳,不要闹!”
跳跳叼着她的包带子,拉着她往家跑。
跑到门前,她忽然愣住了。
那棵老梧桐树不见了。地上只留着一个光秃秃的木桩。
她指着木桩,声音有些发干:“树呢?”
张妈妈语气随意:“砍了。”
“为什么要砍?”
“那梧桐树,你看着它立着,里头都空了。等不到明年春天了。”
张静好站在木桩前,呆了一瞬。
她沉默地提着行李走进家门。
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漫上来。
不知道是因为那棵树是她的朋友,还是因为树里头藏着她的秘密。如今树没了,秘密也没了。
她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低头看向跳跳,跳跳已不再是小狗,是一只十岁的大狗。她突然好害怕好害怕,她好害怕失去它。
张妈妈走进来:“一回来就抱着狗,比妈都亲。”
张静好松开狗,抬头望她。
张妈妈又说:“小寒回来了,她在外头鬼混,被人搞大了肚子,你少跟她玩,省得人说闲话。这才出去多久,就揣个孩子回来……”
张静好没听完,转身跑了出去。
小寒正挺着肚子晒衣服,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张静好站在原地,人都是傻的。她指着小寒的肚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小寒抚着肚子,脸上带着笑:“他很爱我,对我很好。”
“好在哪?”
“他给我买吃的,买喝的,别人欺负我会帮我出头,还帮我分担工作。”
张静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对于从未体会过爱的人而言,别人指缝间漏出的那一点细小善意,便足以让她们建造一座王国,一座困住自己的王国。
小寒朝她走来。她退后了半步,又问:“他对你好,为什么不娶你?”
小寒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眼眶微红地看着她:“……他会来的,他在准备彩礼。”顿了顿,“我出嫁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张静好望着她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上前拥住她:“会。我会去送你。”
回去之后,张静好想着要送小寒什么礼物。她没有钱,也不会做什么手工活。看见窗户上的窗花,她想着,那就剪些窗花吧。
她开始学着剪。不是天天学,隔几天看到好看的样式,就照着剪几幅。
从冬天剪到春天,又从春天剪到孩子出生。
那个要娶小寒的男人,还是没有出现。
门口的女人又有了新话题:“哎呦,她才多大,就有了孩子了。”
“就是说,这女孩家家的,不检点。”
“忘了,她脑子不好使。”
“那姓赵的一家子,还说过完年,那人来提亲呢,这孩子都生下来,也不见有个人影。”
“要我说,一家子心眼都不够数。”
张静好手里的剪刀忽然剪到了手。她气得把桌上的红纸全部剪碎、剪烂,最后把剪刀狠狠插在木桌上。如果可以,她更想插在门外那些女人的嘴里。
流言蜚语借着风势,如蒲公英四散纷飞,三两句话,便落满了四邻八村。
小寒爸受不了这些刀子一样的话,总是借着酗酒把她打一顿。恶毒的话也像刀子,一下一下捅进小寒心里。
“你个赔钱货,你把老子脸丢尽了!”
“让你出去赚钱,你揣个小杂种回来,我打死你。”
他把小寒按在地上打,用脚踹。小寒趴在地上,看着他扭曲的脸,又看向一旁看戏的奶奶,还有门缝外探进来的跳跳。她突然爬起来,推开她爸,冲进屋子里想要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掐死。她奶奶拦住她,死死护住那孩子,这毕竟是个男孩,可死不得。
小寒看着她奶奶护着孩子的样子,愣了一瞬。她转身跑出去,打开门,一口气跑到桥上。
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跳跳在河边狂吠。
赵家人没有一个跟出来,倒希望她不要再回这个家。
跳跳从桥边跑回来,从狗洞里钻进家,跑到张静好床前叫,拽她的被子。
张静好正做着噩梦,猛地惊醒。瞧见跳跳在床边,她摸了摸它的头,让它别闹。跳跳还在叫,惹得张妈妈起来要收拾它。张静好忙呵斥:“跳跳,出去!”
跳跳乖乖出了房间,窝在自己狗窝里。可每隔一会儿,还是会狂吠一次。
一犬吠,百犬鸣。这一夜四邻八村的狗,起起伏伏叫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张妈妈一开门,就瞧见桥边围了一堆人。她凑过去看,小寒的尸体被河水泡成了青灰色,头顶还有血迹渗出。
“死哪不好,非得死在这。”
“哎哟,死者为大,少说点,积点口德吧。”
等张静好起来时,桥上的人已经散了,尸体也被清理干净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
跳跳病怏怏地趴在木桩上。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那群女人在门檐下说着话:
“死在桥下,怪瘆得慌的。”
“可不,我早上起来看见桥下的尸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孩子真是可怜,从小就没了妈……这刚生下来的孩子,岂不是要步她的老路?”
“不会的。生的是男孩,肯定不会像养她那样狠心。”
张静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们:“谁死了?”
“哟,瞧瞧,还有个不知道的,小寒死了。”
小寒死了小寒死了小寒死了,这话在张静好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滚了滚喉咙,低头看向跳跳。忽然明白了它今天的反常。
她木讷地走回了屋,打开了电视,里面放着她最爱的86版《西游记》。她看的很认真,也很专注,连张妈妈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张妈妈看看她,又看看屏幕:“孙悟空的紧箍咒戴你头上了?唐僧念咒,你哭什么?”
张静好抹了把泪说:“我觉得大圣很疼。”
“看电视看傻了。”张妈妈骂了一句,把电视关了。
张静好坐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一下子,连流眼泪的理由都没有了。她走到木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一叠窗花。趁着门外没人的时候,走到桥边,一把一把洒下去。
好看的窗花、各式各样的窗花、大红的窗花,像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翩起舞,又翩翩然落下,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落在河边的泥土里。
她在河边坐了很久。
这条河浅得连脚脖子都淹不过,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么浅的水,怎么能淹死一个人。
她望着手中最后一片窗花,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勇敢?”
离家出走那天,她也想过从这座桥上跳下去的,但她太怯懦了。
她想着,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弄脏了河水,小鸭子还会不会在这里游泳?会不会死得很难看?跳下去,妈妈应该就会相信她不会离开吧?从这里跳下去,那些女人应该就会停止那些所谓的“玩笑话”了吧……
怎么会有她这种人,连死都要顾虑那么多。
最后一张窗花从手中滑落,张静好又想:如果上学的是小寒呢?
如果小寒去上学,她没有去。两个人会不会都活得更好一些?那样小寒就不会被那个男人欺骗,她也听不懂、看不懂门前那些女人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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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喜剧童年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