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整座城市,警局大楼的灯光依旧彻夜通明,透着一股刚结束硬仗后的紧绷与疲惫。
审讯室的灯光终于熄灭,手铐碰撞的清脆声响、嫌犯的嘶吼辩解渐渐消散,盘踞当地多年、牵扯多起拐卖案件的犯罪团伙,被彻底一网打尽。从部署抓捕到突击审讯,整整一夜连轴转,褚良身上的警服沾满灰尘与疲惫,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颌的胡茬愈发浓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心底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牵挂。
这群毁了欧阳燕一生的人,终于落网,他终于给了燕燕一个迟来的交代,可一想到医院里那个苍白决绝、满眼疏离的身影,他的心就揪着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全是欧阳燕的样子——她醒来说要分手时的冷淡,她提起梦境时的痛苦,她看着自己时的陌生,还有褚母说她瘦得脱形时的心疼,字字句句,都在撕扯着他的心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屏幕亮起又熄灭,来电显示和消息提示全是廖卿的名字,关切的询问、贴心的问候,密密麻麻堆在消息栏里。褚良扫了一眼,没有丝毫心思理会,此刻他的心里,眼里,全是欧阳燕,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直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想去医院,想立刻守在欧阳燕身边,想告诉她,坏人都抓住了,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顿住。
他想起欧阳燕那句“我累了,你先回家吧”,想起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想起她坚定的分手宣言。他知道,自己此刻贸然出现,只会让她更加烦躁,更加抗拒。她刚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需要的是安静,是不被打扰的休养,而不是他的纠缠。
爱她,便该尊重她,哪怕这份尊重,让他痛彻心扉。
褚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心疼,终究还是转身,朝着警局外走去。算了,让她静静吧,等她情绪平复一些,等自己整理好状态,再去见她。
他没有回警局安排的休息室,而是独自回了褚家老宅。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一丝烟火气,从前欧阳燕在的时候,这里总是干净整洁,桌上永远有温好的热水,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零食,客厅里总能听见她轻声哼歌的声音。
可现在,屋里一片漆黑,冷清得让人心慌。
褚良打开灯,随手将警服扔在沙发上,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疲惫与无力瞬间将他淹没。一夜的抓捕、审讯,身体早已到达极限,可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欧阳燕的身影,从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到失踪前的温柔笑颜,再到如今的满目疮痍,每一幕,都让他心疼到窒息。
他想着,等天亮,等第二天,他好好整理自己,买她最喜欢的花,安安静静去看她,不打扰她,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就这么抱着这份微薄的念想,褚良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欧阳燕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干净明媚,美好得让他不愿醒来。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褚良便醒了。
他起身,仔细洗了把脸,刮干净下巴的胡茬,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装,努力将满身的疲惫遮掩起来,只想在欧阳燕面前,展现出最好的状态,不让她担心。
出门前,他特意绕到花店,买了一束白色小雏菊,那是欧阳燕最喜欢的花,干净淡雅,像极了年少时未经苦难的她。捧着那束清新的花,褚良的脚步都变得轻柔起来,心底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朝着医院走去。
清晨的医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郁。褚良捧着花,脚步轻轻,走到欧阳燕的病房门口,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静静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望去。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洒在病床上,落在欧阳燕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眉头微微舒展,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与痛苦,脸色依旧苍白,却在阳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又美好。
那一刻,褚良看呆了。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小憩,阳光也是这样洒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站在门口,心里默默感叹:这才是他的燕燕,本该这般美好,这般干净,不该被那些苦难,毁了一生。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捧着那束小雏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心满眼,都是病床上的姑娘,不愿打扰,只想这样静静看着,留住这份难得的美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拿着病历本,朝着病房走来,正是欧阳燕的主治医师。
医生抬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病房外的褚良,认出他是一直照顾欧阳燕的家属,刚要开口打招呼,喊出“褚先生”三个字,便见褚良猛地回过神,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神里满是恳求,生怕医生的声音,吵醒了熟睡的欧阳燕。
主治医师瞬间会意,点了点头,收起声音,对着褚良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去办公室。
褚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欧阳燕,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跟着主治医师,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脚步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走进办公室,主治医师关上房门,示意褚良坐下,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不再是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重与惋惜。
褚良心里莫名一紧,捧着花的手微微收紧,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忐忑地问道:“医生,燕燕她……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她的伤,是不是恢复得不好?”
他语气急切,满是担忧,生怕欧阳燕的身体,还有其他隐患。
主治医师叹了口气,将欧阳燕的病历本放在桌上,推到褚良面前,眼神里满是同情,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褚先生,我找你,是有很重要的情况,要跟你说一下,关于欧阳燕女士的身体状况,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褚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死死盯着医生,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给欧阳女士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她身上的外伤,经过休养,慢慢可以恢复,但是她的身体,还有更严重的损伤,是之前在被拐卖期间,落下的病根。”
“根据检查结果,还有欧阳女士自己的陈述,她在被囚禁期间,被人强迫服用了不当药物,导致孩子没能保住,更严重的是,因为药物不正规,加上当时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她的子宫受到了永久性的严重损伤,必须摘除,否则会危及生命。”
医生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褚良的耳边炸响。
堕胎药……孩子没了……子宫摘除……
这几个词,反复在褚良的脑海里盘旋,他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石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一动不动,手里捧着的白色小雏菊,瞬间掉落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像极了他此刻破碎的心。
他猛地想起,欧阳燕在病房里,哭着对他说的话:“其实我那天想要告诉你,我怀孕了,我们可以结婚了……”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有过孩子,那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那样没了。
而他,身为孩子的父亲,身为她的未婚夫,不仅没保护好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甚至连她要摘除子宫,这样天大的事,都是从医生嘴里才知道。
她该有多痛,多绝望,才会独自签下同意书,独自承受这一切,连一句抱怨,一句哭诉,都没有跟他说。
褚良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医生的话语,和欧阳燕哭着说怀孕的声音,反复交织,狠狠凌迟着他的心脏。
“褚先生?褚先生你还好吗?”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出声询问,满是担忧。
可褚良却毫无反应,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办公室外走去,脚步虚浮,跌跌撞撞,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他没有捡地上的花,没有再去看一眼病房里的欧阳燕,甚至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悲伤,只是机械地走着,走出医院,走在大街上,像个孤魂野鬼,失魂落魄。
阳光刺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浑身冰冷刺骨,心底的痛苦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她,恨自己让她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折磨,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份伤痛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推开门,屋里依旧冷清,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压抑的哽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周浩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褚良的声音,便带着浓浓的哭腔与破碎:“周浩,来我家,陪我喝酒。”
周浩听出他语气不对,满是崩溃与绝望,不敢耽搁,立马应声:“好,我马上到,你等着我。”
不过半小时,周浩便赶到了褚家老宅,推开门,看到地上散落的酒瓶,还有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的褚良,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褚良这般模样,哪怕是当初欧阳燕失踪,他疯了一样寻找,也从未如此崩溃绝望。
“褚良,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燕燕那边……”周浩连忙上前,扶起瘫坐在地上的褚良,满心担忧。
褚良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往嘴里猛灌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痛。
一杯接一杯,他喝得凶猛,全然不顾身体的承受能力,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忘记那些痛苦,忘记自己犯下的错。
周浩拦不住他,只能陪着他喝,心里满是焦急,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等他情绪平复。
不知喝了多少酒,褚良终于醉了,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彻底崩溃,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声音嘶哑破碎,对着周浩,断断续续说出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真相。
“周浩……我不是人……我对不起燕燕……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医生说……她被灌了药,孩子没了……她的子宫,要摘除了……她以后,再也不能做妈妈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自己一个人扛着……她那么喜欢孩子,她早就想给我生个宝宝了……是我,是我没保护好她……”
“我找了她那么久,好不容易把她救回来,却让她受了这么多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弥补她……”
醉酒后的话语,满是绝望与自责,每一句,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
周浩听完,瞬间愣住了,满脸震惊,心里满是同情与心疼,看着崩溃大哭的褚良,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陪着他,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痛苦。
屋子里,只剩下褚良压抑的哭声,和酒瓶碰撞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明明正好,可这间屋子,却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褚良知道,自己欠欧阳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那份伤痛,那份亏欠,将伴随他一生,成为他永远无法磨灭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