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总是轻浅得很,不过半刻钟,欧阳燕便悠悠转醒。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依旧萦绕,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洒在床尾,暖光漫开,却烘不热她心底沉压的凉意。方才与褚良对峙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他通红的眼眶、哽咽的告白,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疼却不能低头。
她闭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被角,试图将那点不该有的心软压下去。前世坠楼前的绝望、地窖里的阴冷、梦里褚母对着廖卿喊“燕燕”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回,时刻提醒她不能回头,不能重蹈覆辙。
可心底深处,终究有一处柔软,是她割舍不掉的——那就是褚母。
自小父母双亡,她寄住在褚家,是褚母一把屎一把尿地照看她,待她比亲闺女还要亲。天冷了给她缝棉袄,生病了整夜守在床边,有好吃的从来都先紧着她,天天念叨着等她和褚良结婚,要给她办最热闹的婚礼,把这些年欠她的疼爱,全都补回来。
这份养育之恩,这份母女般的情分,早已刻进她的骨血,就算前世被伤得遍体鳞伤,她也恨不起来褚母,更舍不得这份温情。
正怔怔出神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温软念叨,轻轻飘了进来:“燕燕啊,我的燕燕在哪儿?”
是褚母。
欧阳燕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睁开眼,朝着门口望去。
褚母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比往常略显苍白,显然还在养病。她被周浩轻轻扶着,脚步却走得很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目光扫过病房,在定格在病床上的欧阳燕身上时,瞬间就红了眼眶。
“燕燕!”
褚母挣脱周浩的搀扶,快步走到病床边,一把攥住欧阳燕的手。
那双手带着温热的温度,有些粗糙,却格外有力,攥得她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褚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厉害:“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跑哪儿去了?可把阿姨想坏了!你看看你,瘦成这样,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受了好多苦?”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欧阳燕看着褚母满脸的心疼与牵挂,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疏离之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世她整容归来,改名换姓,站在褚母面前,褚母却拉着廖卿的手,笑着喊“燕燕”,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廖卿,那时候她以为,褚母早就忘了她,早就把她抛在了脑后。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褚母是因为思念她成疾,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错乱,才把一直陪在身边的廖卿,认成了她。
那不是不爱,是太爱,太思念,才会在病中,死死抓着“准儿媳”的念想不放。
想到这里,欧阳燕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软了,再也硬不起来。
“阿姨……”她声音微微发颤,原本想抽回的手,也轻轻放松了,任由褚母攥着,“我没事,就是出了点意外,受了点小伤,让您担心了。”
这一声阿姨,少了几分方才对褚良的疏离,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依恋。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褚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眼泪还在不停掉,“是不是褚良那小子欺负你了?还是他没照顾好你?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骂他,打他!”
一旁的周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满是唏嘘。他没敢多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门口,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也暗自庆幸,还好欧阳燕对褚母,终究是有感情的。
欧阳燕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擦去褚母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又孝顺,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关褚良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他一直很照顾我,您别怪他。”
她看着褚母担忧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若是可以,她也不想让这位疼爱自己的老人伤心,可她和褚良,是真的回不去了。
褚母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心疼,哽咽着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我们担心。你不知道,你不见了之后,褚良天天疯了一样找你,觉也不睡,饭也不吃,我也天天在家盼着,就怕你出什么事,总算老天保佑,你平安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褚母反复念叨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等你养好了身体,就跟褚良把婚结了,咱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婚礼,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啊?”
提到结婚,欧阳燕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看着褚母满眼的期待,话到嘴边,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可她知道,有些事,终究要面对,不能拖,更不能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艰难:“阿姨,我和褚良……我们不能结婚了。”
话音落下,褚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的不解与慌乱,攥着她的手也猛地收紧:“燕燕,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这么好,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能不结婚呢?是不是褚良真的对不起你?你告诉阿姨,阿姨绝不轻饶他!”
“不是的,阿姨,真的不是他的错。”欧阳燕连忙摇头,生怕褚母误会褚良,更怕她气坏了身体,“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经历了一些事,心里的坎过不去,我和褚良,再也做不回从前的样子了,勉强在一起,只会彼此痛苦。”
她没有说被拐卖的过往,没有说失去孩子的伤痛,更没有说重生的秘密,那些黑暗的、不堪的回忆,她不想让褚母跟着伤心,只想自己一个人扛着。
褚母看着她眼底的痛苦与决绝,心里又疼又急,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什么坎过不去?咱们一起面对,阿姨帮你,褚良也帮你,你们俩这么相爱,不能就这么散了啊。燕燕,阿姨从小把你养大,早就把你当成亲闺女了,你不能不要阿姨,不要这个家啊……”
看着褚母泪流满面的模样,听着她哽咽的话语,欧阳燕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怎么会不要阿姨,怎么会舍得这个家。
这些年,褚母给她的温暖,是她童年里唯一的光,是她在黑暗中挣扎时,唯一的念想。她可以放下对褚良的爱,可以斩断情丝,却唯独放不下这位待她如亲母的老人。
“阿姨,您别哭,您别哭啊。”欧阳燕伸手,轻轻抱着褚母,像小时候依偎在她怀里那样,声音哽咽,满是不舍,“我没有不要您,我永远都不会不要您。就算我和褚良不结婚,我还是您的燕燕,还是会陪着您,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
“在我心里,您早就跟我亲妈一样了,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不管以后我和褚良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您,您永远都是我的阿姨,是我的亲人。”
她抱着褚母,感受着老人温暖的怀抱,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满是酸涩。她知道,自己这句话,或许是自欺欺人,或许会让褚母抱有期待,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位疼爱自己的老人,为她伤心欲绝。
她可以对褚良狠心,可以对自己狠心,却唯独对褚母,狠不下心。
褚母靠在她的肩头,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好,好,燕燕乖,阿姨不哭,只要你陪着阿姨,只要你平安,阿姨就知足了。结婚的事,咱们不急,等你养好了身体,等你心里的坎过去了,咱们再说,啊?”
褚母以为,她只是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只要慢慢开导,只要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会和褚良重归于好。
欧阳燕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任由褚母抱着。
她知道,自己给不了褚母想要的结果,可她能给的,只有这份陪伴,这份迟来的、却从未改变的孝心。
一旁的周浩看着这催泪的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心里满是感慨。他看得出来,欧阳燕是真的舍不得褚母,也是真的对褚良死了心,这份两难的处境,让这个本就受尽苦难的姑娘,更加让人心疼。
过了许久,褚母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她拉着欧阳燕的手,细细叮嘱,让她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太多,有什么事都有她在。絮絮叨叨的话语,全是疼爱,全是牵挂。
欧阳燕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下,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的冰冷,也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周浩怕褚母太过激动,影响身体休养,连忙上前轻声劝道:“阿姨,燕燕刚醒,身体还虚,需要休息,您也刚平复情绪,咱们先回病房,等燕燕养好了精神,您再来看她,好不好?”
褚母也知道不能耽误欧阳燕休息,虽然万般不舍,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好,阿姨先回去,你好好休息,阿姨明天再给你熬你最爱喝的鸡汤,给你补身体。燕燕,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阿姨都在,家都在。”
“嗯,我知道,阿姨您也要好好养病,别太劳累。”欧阳燕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褚母一步三回头,在周浩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病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好好休息。
病房门轻轻合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欧阳燕靠在床头,脸上的泪水早已风干,心里却依旧五味杂陈。
她对褚良的决心,从未动摇,可对褚母的不舍,也从未消减。前世的遗憾,今生的牵绊,让她陷入两难。她知道,自己承诺陪伴褚母,或许会让这段纠缠更难斩断,可她不后悔。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唯有陪伴,方能心安。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褚母温柔的笑脸,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这一世,她不做谁的妻,不做谁的伴侣,只做欧阳燕,做褚母的燕燕,守着这份温情,好好养伤,好好生活,远离情爱纠葛,挣脱所有束缚,带着对褚母的牵挂,活成一只自由却有归处的燕子。
阳光依旧温柔,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凉。
那些割舍不掉的情分,终究是她黑暗生命里,最温暖的光。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份光,不负恩情,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