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尽,风雨如织,将姑苏城外的寒山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快!别让他跑了!!!”原本寂静的夜,被这一声喊叫划破开来。
季昭颜一身玄衣,染着斑驳血迹,墨发高束起的马尾早已凌乱,少年挺拔的身影踉跄地撞开了虚掩的寺门,身后追兵脚的步声仍未散尽,他只得匆忙窜进院中,把寺门快速关上。
季昭颜半个身体倚靠着寺门,随后缓缓坐下,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肩头早已被雨水浸透,刺骨的痛意疯狂钻入体中,令他狼狈不已,身后追兵的脚步声离他愈发近了。
压迫感与惊慌瞬间如黑云般涌至心头,使他难以呼吸,仿佛下一秒寒刀便要穿过门板直直刺入他的骨中。
他眼睛开始失焦,闭了闭眼,又睁开,仰头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忽的,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决绝。
他咬紧牙关,体内残存内力疯魔般涌动,肌肉也骤然紧绷,左袖短刃寒光隐现,右手已从腰间拔出佩剑。
佛堂之内,一盏青灯光影摇曳。
感受到寺外凌厉的内力波动,云清霖缓步而出,素衣长衫不染尘泥,身姿清挺如寒竹,周身气息温润平和,内力内敛却如深潭,不显锋芒,却让寺外之人不敢靠近。
季昭颜猛地抬头,一袭白衣闯入视线,此人眉眼冷峻清洌,他竟觉得眼前人的眉眼似曾相识,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人人都知道这寒山寺内有一位实力不容小觑的出家人,他平时看着平和,但若有人来犯这寒山寺,下场可想而知。转念一想,这季昭颜也不可能进的去,于是一行人转头就走了。
他抬眸望向浑身浴血,内力紊乱的少年,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和,如玉石相击:“少侠内力耗竭,不妨入内暂避。”
语调轻缓,却带着一股沉稳内力,悄然抚平了季昭颜周身躁动的戾气。
季昭颜沙哑着嗓子缓缓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你也不必唤我道长,我并非出家人,于此处掌灯罢了。”
这人怕不是拿他当傻子呢?就刚刚那个深不可测的内力,若仅仅只是此处的掌灯人,未免也过于大材小用了吧。此人绝对不简单。
心虽如此想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走进了佛堂。
刚入门,印入眼前的便是释迦牟尼佛,双手合十,如果在平常,一定是神圣的,但在这细雨朦胧的黑夜里,反倒显得有一丝诡异。
季昭颜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随即就听见那掌灯人的声音:“少侠,请移步至偏殿小房。”
季昭颜目光淡淡一收,复又敛眸,往侧门走去。
季昭颜默默跟着掌灯人的身后,四处打量着这座庙。
季昭颜虽在姑苏呆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了,心里大概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门口,掌灯人轻轻一推,那木门便开了。
一阵寒风吹来,掌灯人微微欠身:“少侠赶忙进去吧,莫要再着了凉。”
季昭颜道了声谢,也不矫情,抬腿便走了进去,随即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雨水打在窗上,印出水花,掌灯人将青灯放在桌子上,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季昭颜偷偷用眼睛瞄着对面之人,头发被一根木簪半扎起,五官精致立体,面若白玉,冷峻中透着温柔,墨色长发如流水般泻下,几缕发丝有意无意地搭在肩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兼具凌厉锐气与婉转多情。
季昭颜敢发誓,这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也有预感,他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比这更好看的男子了。
季昭颜想缓解一下气氛,便问道:“今日多亏道……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前辈大名。”
掌灯人回道:“在下寒山寺掌灯人云枫眠,字清霖。”
季昭颜应道:“在下江湖游侠,季落霜,字昭颜。”
果然,这里就是寒山寺,可是传闻……这不会,又入虎穴吧。
但人家毕竟救了他,想必应该并不会难为他。
因着自己还欠人家一个人情,季昭颜不由得又开口道:“前辈的恩情,季某此生难忘。”
他顿了顿,随即又递给了云清霖一个鸣镝:“若前辈以后需要帮助,尽可点放此物,只要季某能看见,自当前来相助。”
云清霖伸手接过那鸣镝:“那便多谢少侠了。”
随后气氛突然又尴尬起来……
季昭颜正打算再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
下一秒却突然脸色大变,只感觉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犹如脱缰的野马,直逼得脉络胀痛欲裂,全身气血逆行,痛不欲生。
季昭颜痛得眼前发黑,脸上俊朗清秀的五官此时已然邹成一团,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
云清霖暗叫不好,一手揽住季昭颜的后腰,一手穿过膝弯,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
他抱着人走到床边,将人放上床榻。
确认对方能自己坐稳后,他旋身盘坐至对方身后。
云清霖当即运力于掌,内力自丹田涌起,顺着掌心渡入。
那股精锐内力如细流般汇入对方经脉,却在对方筋脉中发现了极为强势的毒。
随后云清霖加大力度,磅礴内力倾泻而入,强势地压制住了对方体内暴走的内力。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救人上,此时寺庙被黑衣人围了起来,他都浑然不觉。
原是他们继续追时,猛地发现这边并无人走过的痕迹,想着姓季那小子中了毒,不可能会用轻功,因此又折了回来。
倒回寺庙的途中,众人还愁着如何才能摸进去,不知如何是好。
等真到了寺门口,却发现那股压迫消失了,内力被撤了!
“真是天助我也!”领头的“大黑”摆手让其他“小黑”撤掉内力,手脚轻些,免得被察觉,几十号人便这么把寺给围了起来。
等众人确认无误,找准时机准备翻墙而入时。
忽的几道寒光一闪而过,几名黑衣人直直栽倒在地。
那领头的让几人上去查看,不近看不知道,一近看吓一跳,只见扎进血肉的飞镖的镖片“绽放”开来,扎进更深处,与血水混在一起,如盛开的莲花一般,却又是鲜红一片。
那领头的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莲花飞镖。”
众人皆暗呼一声,随后便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人影。
随着一阵寒风吹过,几道寒光再次划破黑夜,莲花再次绽放。
那领头的吓得带着其余黑衣人落荒而逃,迅速且狼狈,显得十分滑稽。
其中一个还险些被树枝绊倒,踉跄几步,又接着跑起来。
树上传来低笑的声音,随后落下两人:“他们真怂啊!”
另一位少年捂着肚子,笑得开心:“就是,这哪像刺客,挑人眼光真差。”
偏殿小房中,季昭颜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睁开一条缝,只感觉四肢百骸都泛着痛意。
一睁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屋顶,他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刚吊起来的心又慢慢落回了地。
“醒了?”
他轻“嗯”一声。
缓了片刻,他撑着身侧慢慢坐起,长发散落在肩头。
屋内烛火摇曳,将季昭颜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灯芯烧得蜷起,光色忽明忽暗,像他此刻微弱的呼吸。
云清霖起身准备去扶季昭颜一把,顺口道:“现在感觉如何,要不要喝点水?”
季昭颜摇摇头道:“不用了,暂时不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两道人影就这样闯入视线……
站位靠前的少年一身玄黑色劲装利落贴身,头发被黑色发带利落地扎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目立体清秀却又肆意张扬。
云清霖转头看着二人,脸上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二位是?”
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在下陆惊帆,前来寻友人,事出有因,此次惊扰道长,望道长见谅。”
“这位是我义兄,林肆。”他身后那位青衣少年微微颔首,眉眼温和,与陆惊帆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云清霖再次深深地看了眼两人:“那二位便请进吧,还有,我并非出家人,不必喊我道长。”
陆惊帆尴尬地笑了两下,随后直直走向床榻,本来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批评”一番季昭颜,一定要严肃严肃再严肃。
他的表情在看清季昭颜脸色的下一秒瞬间破裂,变得心痛又担忧。
“我的哥啊,不是说了遇到事,咱商量商量再行动吗?你这是要担心死我吗?”
季昭颜微微叹了口气:“事态紧急,回去后细说。”
陆惊帆欲哭无泪。。。
季昭颜随后便转头看着云清霖,道:“今晚承蒙前辈两次出手相救,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会相报。”
林肆和陆惊帆也忙向云清霖行礼道谢,真是大大大大大恩人啊!!!
云清霖轻“嗯”,抬眸与季昭颜对上视线:“少侠这毒,还是尽快寻找解药,留在体内,时间长了,怕是会落得一身武功尽废。”
季昭颜还没出声,手腕便被抓住,放平,他转头,看到林肆正在为他把脉。
片刻后,林肆开口道:“无碍,无修草,封住了你的筋脉,等我回去为你配一方药,喝上几天,再坚持扎上几天针,便可无事。”
陆惊帆调皮道:“我还说你怎么被这几个小啰啰给追成这样,不过跑得倒挺快,我们都差点跟不上。”
季昭颜白了他一眼:“追成哪样了,你季哥我前面可是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干掉了几十号人,双拳难敌四手,这才走为下册的好吗?”
两人吵吵闹闹,云清霖眼底出现了一丝笑意,嘴角微勾,但随后便被藏匿起来。
原本陆惊帆打算带着季昭颜先走,但又碍于季昭颜此时身体状况,便让林肆去询问云清霖可否暂时先收留他们。
好在这位前辈十分通情达理,允他们于此暂住一晚,第二天再动身。
林肆季昭颜扎了几针,先稳住体内无修草,待安心睡下后,已是夜半子时,而陆惊帆和林肆,两人则是一夜未眠,守在门外。
后来陆惊帆实在顶不住了,林肆便扶他进屋,爬在桌子上小睡了两个时辰。
季昭颜睡眠比较浅,寅时钟声一响,他就醒来了。
他的衣服沾染了被褥的檀木香,此时正萦绕在鼻尖,夜色仍未褪去,烛光在昏暗中浮动。
刚坐起来便看到陆惊帆那小子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还披着林肆的外袍。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嘴角微勾,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
手摸向床头抓了一把发带,利落得给自己扎了个马尾,额前几缕发丝轻垂,却遮不住那双清透的双眼。
穿好靴子,他便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陆惊帆身边。
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掐着陆惊帆的耳朵,轻轻揪起来,随后凑近:“陆惊帆,太阳晒屁股了!”
陆惊帆猛地睁眼,整个人从桌上弹了起来,外袍从他肩上滑落,掉到椅子上。
季昭颜立刻后退两步,生怕被撞到。
“季昭颜,你有!病!是!不!是!”
调皮小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青灯照见江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