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副校长对殷桃青睐有加,自然也就有同事对殷桃嫉妒有加。
消息从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传出去,一时间,新来的年轻女老师成了全校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觉得殷桃心机深重,防范地凑近殷桃时,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有人觉得殷桃真的缺根筋,只在碰见时礼貌地点头问好,不想和大脑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扯上关系。
老师中,双方对殷桃持有不同的看法,学生中也一样。
冉确安母亲闹着换班主任的消息同样从年级主任的办公室传出,晴天霹雳一般炸在班级上空,还在写作业的同学纷纷抛下纸笔,整个班级的激情瞬间被点燃。
除了风暴的中心冉确安一言不发以外,其他同学纷纷对此发表自己的看法。
在一众中立或者偏向殷桃的声音里,王亚洁愤怒的声音格外大。
恰逢到了轮换座位的时间,上下左右一调换,中间是四人座,王亚洁就得跟冉确安坐同桌。
教室里推拉桌子的声响中,王亚洁纹丝不动,板着脸镇守在原来的座位上。
跟她换座位的同学拜托她让让,王亚洁猛地拍桌,大声道:“我不和我们班的叛徒坐同桌!”
她的声音洪亮,整个班的声响都瞬间平息,众人的视线在王亚洁和冉确安身上徘徊。
冉确安本就为他妈的举动感到羞愤不已,无可辩驳,也一动不动地坐着。
在王亚洁看来,这赫然是反骨铮铮,丝毫不知悔改!
火冒三丈,她接着大声道:“班主任那么好,某些人自己待不下去了就赶紧转班,让他妈当个泼妇去级部闹是什么鬼?”
其实冉确安非常认可,他母亲的行为的确是个泼妇
可是当别人骂出这个词汇后,就上升成了一场捍卫母亲、捍卫尊严的战斗,冉确安不能容忍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骂他妈妈。
他蓦地起身,梗着脖子,违背内心地反驳:“我妈没错!一个二十出头的老师能干什么?让她当班主任,我们都得完!”
王亚洁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嘿哟”一声,当即挽起袖子,跋山涉水地冲到了冉确安面前。
四目相对,鸡飞狗跳。
在冉确安极其粗鲁地推了王亚洁一把之后,本就十分维护殷桃的卫小嘉看不下去了,由原本拉架的角色变成了新的进攻者,和冉确安扭打在一起。
战斗因殷桃的到来而告终,以冉确安摔倒在地而结束。
乱糟糟的教室里,殷桃了解了缘由,望着两个因她而打架的孩子,第一次感到焦头烂额。
和班主任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冉确安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亚洁刚刚已经把他说班主任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殷桃并未就此评判什么,她检查了冉确安发红的膝盖,当机立断联系了冉确安的母亲。
电话那端瞬间传来了滔天的咆哮,殷桃理解孩子受伤后一个母亲的心,尽量对她柔声细语,冉确安见状,手指攥紧了衣角。
之后,殷桃对冉确安说:“伤到膝盖还是要重视,我陪你和你妈妈去医院检查,费用我出。”
冉确安呆呆地点头。
半晌,他和站在一旁的卫小嘉才反应过来,班主任是在替卫小嘉承担罪责。
惭愧和嫉妒交织,冉确安觉得每分每秒都格外煎熬,违背良心的沉重几乎使他快喘不过气来。
刘佳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带着这个班,听闻有学生打架,随后也跟了过来一探究竟。
又听闻受伤的学生家长就是大闹级部的那位,刘佳果断地把殷桃往办公室推,不容反驳道:“你俩这新仇旧恨,再见面得闹成什么样。我怎么也是副班主任,带孩子去医院检查的事就交给我。”
最终,冉确安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和刘佳走了。
害怕他妈冲进班级闹事,刘佳带着他风风火火地等在校门上,势必不给他妈进校的机会。
对于王亚洁和卫小嘉这两个始作俑者,殷桃没有说一句重话,除了告诫“君子动口不动手”和帮卫小嘉承担检查费以外,她想不到更好的教育办法。
某种意义上,事情因她而起,所以她不能把两个维护自己的孩子怒斥一通,也不能说冉确安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然而,整个事件里,最感到为难的人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平时热情洋溢的卫小嘉,此刻却连大家的慰问都懒得应付,担惊受怕地看着墙上钟表的运作。
他把冉确安推倒,把人家的膝盖摔肿了。
班主任替他承担了本该由他支付的检查费用,卫小嘉一边祈祷冉确安什么事都没有,一边纠结:自己要不要对哥哥坦白这件事?
卫小嘉不愿意给殷桃添麻烦,可他也不想给哥哥添麻烦,更不愿意面对哥哥失望的目光。
他清楚,此刻如果不坦白,东窗事发后,卫泯会用更加失望的眼神看他。
但一丝侥幸的声音同时也在心底大声呐喊:天知你知,你知我知的事情,卫泯怎么知?
只要他不说,他哥就不会知道,一丝一毫的失望都不会有,生活还是那么风平浪静鸟语花香,多好?
卫小嘉在纠结里度过了整个下午,终于,在大课间的时候,他不堪重负地向同桌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寻求帮助。
李子晨听了,脑子一转,当即道:“简单,你给你哥别说,但也别让班主任替你出钱。”
卫小嘉绝望道:“可我自己也没钱啊。”
李子晨拍着他的肩:“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没有,你可以借啊。”
卫小嘉问:“问谁借?”
“班主任。”李子晨说,“班主任不是替你出钱吗?你写个欠条,以后还给班主任,君子报恩十年不晚。”
卫小嘉恍然大悟地点头,又独自在脑海中加工了这个伟大的计划。
临近上课,他捏着纸笔进了殷桃的办公室,感激而诚恳地说:“老师,我不会白借你的钱,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十倍地还给你!”
殷桃看着严肃庄重的卫小嘉,同样一本正经地说:“卫小嘉同学,我不放高利贷。”
卫小嘉肉眼可见地蔫吧下来,垂头丧气地站在办公桌边,双手绞在一起。
他扭捏了半天,吞吞吐吐地开口:“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和同学动手打架……”
“我相信你。”殷桃说。
卫小嘉带着一丝希望抬头,以此类推地追问道:“老师相信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吗?”
殷桃点头说:“当然相信。但老师不需要。”
卫小嘉又问:“那老师需要什么?”
殷桃笑道:“你好好学习,用考试成绩还钱,怎么样?”
卫小嘉犹豫了两秒,郑重其事地点了头,感到这是自己过去人生里极少有的庄重时刻。
庄重过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殷桃:“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用成绩还钱,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哥。”
殷桃了然,知道他担心这个,安抚地说:“你放心。我都没打电话喊你哥过来,肯定不会告诉他的。”
有了老师的保证,卫小嘉欢天喜地,蹦出了办公室。
殷桃盯着和刘佳的对话框,眉心微蹙,忐忑地等着检查结果。
自己替学生抗下医药费,要是殷翠玲知道了,准会再骂她个狗血淋头。
好在刘佳很快就发来了好消息。
“找大夫看了,说一切正常,我又给他拍了个片子,什么问题都没有。”
殷桃长舒一口气,把检查的三百五十四舍五入成了四百元,转给了刘佳。
*
从医院出来后,冉确安一言不发,跟着他妈回家了。
这次,即便儿子受了伤,但面对刘佳毋容置疑的年龄,冉母全程很安分,没有发难,只是配合地领着儿子检查。
等母子俩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冉母的话匣子才被打开,絮絮叨叨:“你说你班主任怎么会带班哦?今天班上有人敢推你,明天就有人敢把你打得鼻青眼肿的,这哪行吗?”
县城的公交车总是吵嚷一片的。
小孩的哭声,熟人偶遇后扯着嗓子喊话的闲聊声,以及路过每个地方时从车窗外飘进来的各种声音。
在混杂无章的各种声音里,冉确安听着他妈无休止的抱怨,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绝望地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说了?”
冉母惊愕地瞪大了眼,那晚孩子即将不受控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猛地扭头,下意识地要夺回自己对儿子的掌控权。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冉确安双目呆滞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整个人随着公交车摇晃着。
冉母是见过这种神情的。
当初丈夫确诊癌症,最初的悲痛过去后,冉母挺着大肚子,在日复一复的操劳中逐渐怨恨起了病成一具枯槁的丈夫。
有一个夜晚,她从死亡的梦里惊醒,想到不久之后孤儿寡母的命运,愤怒不已地质问丈夫:“你早死了该多好!偏偏要祸害我,给我留下一个孩子,你轻松了!”
渐渐,她的质问被哭声淹没,泪眼涟涟中,她偏头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丈夫。
丈夫的表情就如同此刻的冉确安一般无神,双眼青黑。
像已经死了一样。
这可怕的一眼让冉母停止了哭泣,怀揣着绝望却无处诉说的愤怒,疲惫地睡着了。
比起很多同龄的女人,冉母只有一个儿子,她不可避免地珍视他,尽管珍视之下的控制几近病态。
可看到儿子流露出昔日丈夫的表情,被惨痛往日的电流击中,冉母不敢再说话了。
冉确安回家后就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
十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小学时,他和母亲吵架,也曾尝试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怒不可遏的冉母立马踹开了门。在母亲失望至极的泪水中,冉确安妥协了。他恐惧母亲的眼泪。
他妈独自一人,靠着一个小小的烧烤摊把他拉扯到现在,冉确安深知其中的艰辛不易。
正因如此,他必须原谅母亲那些难以理解、疯子般的举动。
冉母因为这扇第一次关上的门,几乎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起床,她小心翼翼,想要弥补什么的时候,却发现热气腾腾的早点像往常一样摆在桌上,儿子也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大声背书。
母子俩的关系迅速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却和从前有丝微妙的不同。
“妈,我准备申请转班。”冉确安说。
害怕失去儿子,冉母什么都没有问,爽快中又夹杂着一丝小心地说:“好,需要妈帮你去和老师说吗?”
冉确安摇头:“不用了。我去写卷子了。”
冉母“哦”了一声,忙不迭侧身让开了路。
另一个家里,此刻也面临着一场因为此事而爆发的风暴。
*
王亚洁喜欢同父母分享在学校的所见所闻,回家之后,也把打架的事情一丝不漏地分享在了饭桌上。
朱菀听到卫小嘉的名字时,盛汤的汤勺没拿稳,“哗啦”一声跌进汤里,汤汁四溅在饭桌上。
王亚洁父女俩没发现她的慌乱,只帮着收拾桌子。
第二天,犹豫再三,朱菀出了门,问菜市场的鱼贩子借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卫泯接通电话,发现是朱菀换了个号码打过来的时,几乎马上就要不耐烦地挂断。
朱菀忙解释说:“妈找你真的有事儿,小嘉要赔多少医药费呀?你们没钱了可以问我要。”
学校附近开了家零食店,开业前三天打折,卫泯正在和两个朋友一同往那边走。
听到朱菀的话后,他脚步一滞,示意朋友们先走,独自站在原地,不解地问:“什么医药费?”
于是乎,王亚洁怎么给朱菀分享的,朱菀就怎么给卫泯分享了一通。
“检查花了多少你知道不?你加我的好友,我转给你。”朱菀热切地说,见那头沉默不语,她又说,“不愿意加我也行,我直接给小嘉的班主任也可——”
“不用。”卫泯冷声打断她,问:“这事儿不用你管,还有别的事儿吗?”
朱菀“没”字刚说出口,还准备要嘘寒问暖两句,电话就迅速地被挂断了。
不识时务的鱼贩子还在热情地招呼:“姐,买条鱼回去给孩子补身体啊。”
“给你孩子留着吧。”朱菀没好气地说,把手机还给了一头雾水的鱼贩子,大步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又猛然想起,虽然亲儿子不待见自己,可家里还有个可爱的女儿等着她回家。
她又折返回来,在鱼贩子见鬼了的表情中,问:“你这鱼怎么卖?”
*
门铃响了,卫小嘉兴冲冲地开门,准备迎接他哥在电话里许诺的一大包零食,却扑了空。
“哥,你说要给我买的零——”卫小嘉疑惑地问,抬头撞上卫泯冷若冰霜的视线,意识到不对劲的他赶紧闭了嘴。
打架,让老师兜底,不上报——自己的二手消息还是从朱菀那里得来的。
三桩恶行叠加起来,气得卫泯晕头转向,当即就给这头翅膀硬了的白眼狼来了一脚。
白眼狼被踹懵了,卫泯已经板着脸去了卧室,卫小嘉还愣站在门边,连门都忘了关。
“大白天不关门,是专门给我开的吗?”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闯进了卫泯家。
来人两手分别提着一个鼓鼓的大袋子,里面装着卫小嘉刚才梦寐以求的零食。
卫泯闻声从卧室里出来,不由分说地拒绝了送上门的好意。
他对凌归说:“零食你走的时候带走。”
凌归茫然地“啊”了一声,把拒绝误会成了客气,勾上卫泯的肩,怒道:“你跟我装什么蒜呢,还搞客气这一套!这又不是给你的,我弟生日,这是我给我弟的生日礼物!”
凌归,人如其名,其父是位海归,回国后开了一家罐头厂,他看中苍鱼县的黄桃,选择在货源地安家。
凌归是个大大咧咧的富二代,但不傻,成绩优异,初三参加比赛的时候认识了卫泯这位简直非人哉的选手。
高一被分到一个班后,逐渐成了彼此在苍鱼县毋庸置疑的头号铁哥们儿。
在整个年级,乃至学校,只有凌归清楚卫泯家里的情况。
他只对少数的人讲义气,卫泯就是其中之一。
奈何凌归每每想施以援手之时,总会被卫泯铁面无私地拒绝,慢慢地,彻底熟悉了卫泯的脾性,他也就不再徒劳挣扎。
但逢年过节,凌归还是会见缝插针地凑上来。
比如今天上门送零食,就是打着“小嘉生日”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过来的。
卫泯耸耸肩,瞥了眼乖乖溜到餐桌旁写作业的卫小嘉,说:“越吃越蠢,吃什么吃?”
凌归终于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笑着打圆场:“唉,怎么说话呢你,我俩出去聊。”
把卫泯拽出门的时候,凌归还安慰小嘉道:“小嘉,你认真写作业,零食就是你的嗷,想吃什么就吃,跟你哥我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