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真被他“咔嗒”一声给敲开了,里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卫泯咽了口唾沫,内心祈祷门后面的是个贼,哪怕是个杀人犯,也比鬼要好得多。
随着门缝的越长越大,卫泯攥着拖把的手也越来越紧,直到殷桃彻底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不是小偷,也不是杀人犯,借着声控灯到光,卫泯发现,弟弟的班主任红肿着双眼,显然,刚刚那动静就是她嚎出来的。
老师哭成了这个样子,卫泯突然自发地生出了一点懂事的礼貌。
他极其高情商地问:“我正在给小嘉煮面,老师你过来吃点吗?”
没吃饭就离家出走的殷桃思索片刻,点点头,进了对门,她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们还没吃饭?”
卫泯哑了几秒,终于灵光一闪,神色自然地说:“夜宵。”
站在一旁的卫小嘉白痴地望向他哥,张口欲疑惑夜宵是什么鬼,却受到了一记十分冰冷的警告,乖乖闭嘴。
兄弟俩只当殷桃在对门嚎得撕心裂肺是因为想外婆了,彼此默契地都没有提这一茬,生怕惹殷桃在这里也痛哭流涕。
卫小嘉给殷桃端茶倒水之后就继续写作业了,卫泯在厨房煮面。
殷桃坐在客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看似被忽视了,可她又恍若短暂融入进了这个家,卫小嘉翻书的声音和厨房里电磁炉的煮面声交织成了格外温馨的白噪音。
赤手空拳地来学生家蹭饭,殷桃反应过来后,立马摸出手机下单了三杯奶茶。
卫泯把一碗简单的酸汤面推到殷桃面前,而后自己也去了餐桌旁。
餐桌一桌多用,不吃饭的时候,就成了他和卫小嘉的书桌。
哥俩埋头在灯下做题,给殷桃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卫小嘉虽然好奇发生了什么,但迫于哥哥的威压和一丝的懂事,还是憋着一腔疑问写作业。
殷桃一边吃面,一边打量着干净整洁的客厅,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活成了实实在在的一个家。
电视柜上摆了张小照片,像素不好,手机拍了冲洗出来的。
照片里的卫小嘉坐在旋转木马上,手中攥着一根长剑般的烤肉,仰面笑得像个傻公子。
殷桃看着那张照片,四肢百骸里突然涌起一股冲锋的**。
就算身后空无一人,她也要攥着她的烤肉勇猛向前。
殷桃怀着豪情壮志,把面吃了个精光。喝下最后一口汤的时候,门铃刚好响了。
接过外卖,殷桃把奶茶提到餐桌旁分发,双方互相道谢,又一次沉默无言。
卫小嘉敏锐地嗅到了尴尬的味道,横在他哥与班主任之间,抬起圆脸问:“老师,能给我讲一道题吗?”
殷桃顺坡下驴地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卫小嘉旁边。
话匣子被顺理成章地打开,殷桃见卫泯写试卷,好心道:“你时间很紧张吧?我刚好有朋友在开小饭桌,等你上了高三,时间最紧张的时候,中午晚上可以把小嘉送到那里。”
卫泯的视线没有从试卷上离开,对殷桃的提议并未表态,只道:“谢谢老师。”
“你现在高几?”殷桃问。
卫泯:“高三。”
殷桃:“……”
话是搭不下去了,殷桃也不想再打扰两个未来的花朵写作业,特别其中还有一朵高考在即的娇花。
她出了门,在刚下定的决心的支配下,冲进便利店简单买了点洗漱用品,重新回到外婆的房子里。
*
女儿化身愤怒的小鸟飞出家门,妻子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宋书阳很有眼色地洗锅洗水果,恭恭敬敬地端到殷翠玲面前,好说歹说,殷翠玲的脸色才暴雨转多云。
三个人的家庭群里却突然炸出一条消息。
殷桃:“我准备搬到外婆这里住,今晚不回来了。”
刚端起水果盘子的殷翠玲瞥见这条消息,把盘子狠狠往桌上一放,响声让宋书阳的灵魂为之一颤。
他连忙挡下要打电话过去的妻子,“哎呀,这是闹脾气呢,你现在打过去就是火浇油……”
可殷桃并没有在闹脾气。
她想得清楚,要搬出来住,这个念头几个月前就有了,她觉得,自己工作了还赖在父母的庇护下,实在无耻。
况且,感情都是有限度的,需要边界的。
人与人的距离总是太近,各种情感也会混淆,爱恨难辨,就成了一团乱麻的粥。
大学时,殷桃已经体验了一次没有边界感的关系,现在,她不想和她妈也发展成和前男友那样。
她和殷翠玲的争吵,无非是殷翠玲担心她,而她气殷翠玲没支持她。
如果从物理上拉开距离,彼此都不会第一时间知道这种事儿,也就少了很多麻烦。
搬出来的想法在看到卫小嘉的那张照片时彻底成熟,她想,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都能井然有序地撑起一片天,那她有何不可?
殷桃在群里发了消息,强迫自己不去想殷翠玲火冒三丈的场面。
她怕看到殷翠玲在群里破口大骂,索性将手机开了免打扰,丢在沙发一角,转身捧着一本书啃得津津有味。
灯光洒在字里行间,殷桃觉得情绪被书籍消解了大半,翻页的时候,掉出来一枚书签,看着熟悉的字迹,殷桃刚平静的心又泛起涟漪。
*
书签来自前男友,封在洲。
封在洲是个随身常带一本书的文艺青年,书签是自制的,一支毛笔给殷桃炮制了一沓。
书签上蹩脚的情诗也是封在洲原创的,殷桃看着书签,又打开手机,翻出已拦截的短信,对比之下,难免感到滑稽。
几个月前分手后,封在洲基本保持着一月三四条的咒骂,骂得很斯文儒雅,简直可以与他写的情诗媲美。
殷桃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手中的书签丢进了垃圾桶。
和封在洲走到这一步,她其实没有料到。
大学时,他们相识于辩论场。
殷桃唇枪舌剑大杀四方的时候,封在洲是对方辩手,默默埋头记下她话中的逻辑漏洞,不自信、但很有力地反驳了殷桃。
殷桃一愣,转而继续和封在洲你来我往,两人辩得难分伯仲。
辩论结束,殷桃走向了封在洲坐的位置。
队友以为殷桃较真,还要继续。
封在洲恬静地坐着,内心也很慌。
他看着殷桃朝他走过来:她白色的紧身短袖下搭了一件红裙子,手腕套着一个红发圈。
她走过来时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像玫瑰精灵逃出了花园,握着刺要开始审判别人。
封在洲已经打好了道歉的腹稿,谁料这位复仇的精灵过来拉开他旁边的凳子,坐下后自来熟地和他搭话,笑成了长发公主。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殷桃只感到惊喜。
她兴冲冲地要了封在洲的联系方式,两人的联系日益密切,时不时约着一块儿去自习、吃饭。
封在洲盯着那个对话框的时间越来越长,嘴角时而浮现出自己未曾觉察的笑。
室友瞥见他痴汉的样子,打趣道:“呦,这是铁树开花了?有喜欢的人了?”
封在洲连忙摁灭了手机,摇头否认。
室友翻了个白眼,忽然又凑近他,八卦地问:“你和中文系的殷桃认识?我看你给她朋友圈点赞了。”
封在洲缓慢地点点头。
室友又问:“关系怎么样?”
封在洲沉吟片刻,“还可以。”
室友当即猛地一拍他的肩,双手抱拳,义正辞严地冲他说:“义父,我的爱情就全靠你了!”
室友委托封在洲转交情书。
封在洲有种承认自己喜欢殷桃、拒绝这份差事的冲动,可多少年如一日的小心翼翼已然让他无法开口,他只好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迎合的笑容,说:“包在我身上。”
真的要把情书递给殷桃时,他却犯了难,吞吞吐吐半天,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真的亲手促成殷桃和别人的一段良缘。他也不敢开口表白,怕殷桃看不上自己。
春风吹着眼前的湖水,殷桃把视线从不远处一对牵手的情侣身上收回,转头看着还在结巴的封在洲。
她笑了,大大方方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封在洲被突如其来的询问吓懵,呆坐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他还算聪明,从殷桃的笑眼盈盈中捕捉到一丝信号,最终腼腆点头。
得知封在洲和殷桃在一起,室友气得脸红脖子粗,揪着封在洲的衣领质问:“信誓旦旦说什么包你身上,合着你把人包你身上了?”
封在洲张口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着愤怒的室友,话到嘴边,他说:“我也是懵的,我是准备把情书给她的,可她先给我表白了。”
听到是殷桃主动表白,室友瞬间哑火,像从天而降了一盆水,浇得他灰溜溜地离开了。
封在洲心跳的有点儿快,他安慰自己:毕竟是殷桃问自己的,那应该能算是她给自己主动表白的。
风平浪静,神仙眷侣。
封在洲欣赏殷桃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总是隐藏好心底的些许自卑,小心翼翼地支持着殷桃。殷桃说东,他绝不往西。
而殷桃以为男朋友的支持都是真心实意的,以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戏码。
时间在虚假的风平浪静里前进,渐渐前进到真正的风暴之中。
毕业季像口来自现实的热锅,在锅里浸泡了二十年的学子在这一刻又迎来了一次新生,被踢出锅外,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在大多数人在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殷桃格外坚定,眼中只有苍鱼县老师的工作。
她的目标却和封在洲的规划大相庭径。
封在洲劝她:“你留在南市多好,以你的成绩和能力,考研不是问题,在本地找工作也不是问题,我们也不用异地恋,多好?”
殷桃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浏览着苍鱼初中的岗位详情,闻言,她云淡风轻地说:“异地恋有什么问题?你实在不想异地恋的话,你也可以来苍鱼县啊。”
封在洲愣在原地。他一言不发,企图通过沉默引起女友的注意,结果殷桃在咖啡店专注地研究了一下午工作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回到宿舍,封在洲只好开始认真地考虑殷桃的提议。
一时得不出结论,他瘫倒在床上,打开手机,瞥见殷桃发了朋友圈,他点了进去。
殷桃发了一束花的照片,是封在洲今天给她买的,他们恋爱两年,殷桃从来都不藏着掖着,这种光明磊落无疑能够安慰到封在洲。
可今天看到朋友圈的时候,他却突然感到怒火涌上心头。
朋友圈本身没问题,只是下面有条来自共友的评论极其刺眼,那人许是在开玩笑,评论说:“这花的配色可真清奇哈哈哈。”
落在封在洲眼里,这是**裸的讽刺。
封在洲感到难堪,他竭力掩饰的自卑有如山洪暴发,席卷了他整个人。
愤怒中,他开始责怪殷桃,他怪殷桃发了这个朋友圈,他甚至开始怀疑她发朋友圈的动机:她是不是也没看上这束花,是不是专门发到朋友圈公开处刑?
那个移居苍鱼县的提议也被封在洲抛之脑后。
他急于证明自己在殷桃心中的地位,隔天把殷桃约了出来,板着脸强硬地说:“你如果一定要回苍鱼工作,那我们就只能分手了。”
街头人来人往,殷桃静静地站着,并未言语。
她开始认真地审视这段感情,审视自己挑选伴侣的目光。
封在洲以为殷桃内心在动摇,马上就要屈服,神情便愈发高傲起来。
也就是在看到他不可一世的眼神后,殷桃终于承认,过去两年,两人的关系根本不可以称之为“爱情”,只是一场美丽又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站在街头,殷桃只用了五分钟就接受了自己的错误,并对这两年内的种种释然了。
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像初见时那般,有淡淡笑意在眼角眉梢。
她依旧像当初在辩论场上那样,寸步不让,轻声说:“好。”
她丢下一个字,就转身走了,步履轻盈,大步流星,同样,像当初她主动朝封在洲走来时一样。
封在洲被留在原地,很懵逼,以为殷桃说的“好”是让步,耐着性子等了几天,却不见殷桃给他发任何消息。他冷冰冰地敲了个问号丢进对话框,下一瞬,屏幕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小红点。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结束和前男友的感情,殷桃并不伤心,除了对过往幻象破灭的一点惋惜之外,她对此没有别的感情了。
一次恋情的结束对殷桃来说更是一个案例,她很高兴自己能拥有一段失败的恋爱,这意味着,她也能够从中总结经验,以史为鉴。
从前殷桃看到志趣相投的人时,会激动地主动靠近,但现在,哪怕有一个方方面面都和她十分契合的人站在她眼前,她也会十分谨慎地观察对方。
老副校长对殷桃勇往直前的精神很是欣赏,主动找了个机会,一边下棋一边闲聊。
很久没有失败的老副校长终于在棋盘上败给了殷桃,他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更加欣赏,试探地问:“年轻人,谈恋爱了没呀?”
殷桃摇头。
老副校长大喜过望,连忙推销起自己儿子,殷桃听了,笑着继续摇头,略带歉意道:“我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