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开张第三日,长安开始传新话本。
说熙仁公主从前荒唐,是因深宫无依,借酒色掩伤心;如今嫁给骠骑将军,忽然浪子回头,不眠不休替夫寻药。
说崔将军外冷内热,毒发之时仍护着公主,才叫公主幡然醒悟。
说长秋宫仁德,赐药救民,回春堂门前每日都有穷苦病人跪谢皇后。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回春堂确实救了人,假的是浮梦从来没浪子回头。
她只是从前想活得悄无声息,如今想活得有用一点。
流言传到长秋宫时,皇后摔了一只茶盏。
传到御书房时,皇帝笑了。
“熙仁倒是长进了。”
曹令低头奉茶。
“公主从前只是年纪小。”
皇帝看着案上的回春堂抄报,这是御史台递来的。
上头将回春堂这几日见过哪些人、收过哪些药、救过哪些病,列得清清楚楚。
连长秋宫赐药被转给贫民一事,也写得极详。
皇帝看完,指尖在“北庭旧方”四字上停了停。
“崔逢青如何?”
李顺道:“太医署回禀,旧疾沉重,寒毒入骨。若不寻北地寒药,怕撑不过三月。”
皇帝笑意淡了些。
“三月。”
曹令不敢接,皇帝合上折子。
“传他们入宫。”
旨意到将军府时,浮梦正在给崔逢青换药。
不是装病的药,是真药。
他体内旧毒被雪魄子引过之后,夜里会寒战。寻常人发寒发热,总要露出些痛苦,他倒好,坐在榻上,脸色白得像死人,还能看军报。
浮梦看得烦,一把抽走军报。
“将军若不想要这双眼睛,可以捐给回春堂。”
崔逢青抬眼。
“回春堂收眼睛?”
“收不听话的病人。”
周谨在门外通报圣旨时,浮梦刚把药布系好。
崔逢青起身,浮梦按住他。
“坐下。”
“入宫。”
“入宫也不差这一刻。”
她拿起脂粉盒,在他唇上轻轻压了一层淡色,又用指腹在他眼下抹出一点青影。
崔逢青看着她。
“你做什么?”
“让你看起来更像快死了。”
“我本来就快死了。”
浮梦手指一顿。
“闭嘴。”
崔逢青闭嘴。
浮梦替他整理衣领,动作很快,也很稳。
外人若看见,定要说公主温柔体贴。
只有崔逢青知道,她刚才把药结系得很紧,紧得像在打包一件贵重又麻烦的货物。
“进宫后少说话。”浮梦道。
“你说?”
“我说。”
“皇帝问我?”
“你咳。”
崔逢青沉默片刻。
“我不会。”
浮梦盯着他。
“连咳都不会?”
“没装过。”
浮梦笑了。
“将军真清白。”
她拿起一小撮药粉,指尖一弹,落入他袖口。
崔逢青皱眉。
“什么?”
“催咳粉。”
“……”
“放心,不伤身。你若不会咳,它会教你。”
崔逢青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浮梦先一步道:“别谢。”
他便不说了。
两人入宫,这一次不是长秋宫,而是御书房。
皇帝没有摆大阵仗,只召了两名太医、礼部尚书和御前大太监李顺。
浮梦一进去,便知道这是要给“离京寻药”铺明面手续。
礼部在,说明若准出京,需要文书与仪仗。
太医在,说明要定病情。
曹令在,说明皇帝亲自盯着。
浮梦与崔逢青行礼,崔逢青刚直起身,袖中催咳粉起效,低低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但他脸色本就白,这一咳,竟真咳出几分病入骨髓的样子。
浮梦垂眼,险些满意地点头。
皇帝皱眉。
“逢青病得这样重?”
崔逢青道:“臣无碍。”
话刚落,又咳了一声。
浮梦立刻上前扶住他,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将军。”
皇帝看着二人。
“熙仁,你说。”
浮梦跪下。
“父皇,儿臣有罪。”
礼部尚书眼皮一跳。
皇帝道:“何罪?”
“儿臣医术浅薄,救不得将军。”浮梦低声道,
“寿宴后,儿臣查将军旧疾,才知寒毒已入骨。长安药性偏温,压不住北地寒毒。若再拖下去,恐怕……”
她没说完,说完太假。
留半句,才像真怕。
太医被点到,立刻上前回话。
“圣上,崔将军脉象确为寒毒沉疴。臣等拟方,只能暂压。若能得北庭雪苔、寒鳞草、白霜根三味,或可续治。”
皇帝看向太医。
“北庭才有?”
“回圣上,北庭为最佳。宫中旧存药材年份太久,药力恐不足。”
浮梦垂首,这太医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也可以成为局中棋。
皇帝道:“回春堂这几日收了不少旧方?”
浮梦心中一凛,面上仍恭谨。
“是,儿臣愚钝,只能广寻民间旧方。”
“你倒有心。”
“将军因儿臣卷入寿宴风波,儿臣不敢无心。”
皇帝笑了笑。
“这么说,你想带他去北庭?”
浮梦伏得更低。
“儿臣不敢擅请。”
“不敢,还是已经想好了?”
御书房内一静。
崔逢青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比方才重些。
浮梦心里默默给那撮催咳粉记了一功。
她抬头,眼眶微红。
“儿臣想救他。”
皇帝看了她很久,像在看一个忽然长出新枝的废树。
“你从前可不这样。”
浮梦轻声道:“从前没人替儿臣接绣球。”
这话说得轻,却刚好合适,不是爱得要死要活。
只是一个被困多年的无宠公主,突然抓住了唯一肯在众目睽睽下接住她的人。她想救他,很合理。
皇帝似笑非笑。
“逢青,你呢?”
崔逢青道:“臣听圣上安排。”
“你想去吗?”
“臣想活。”
御书房又静了一瞬,皇帝忽然笑了。
“倒诚实。”
崔逢青垂首,皇帝手指慢慢敲着御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浮梦数着,第四下时,皇帝开口。
“准。”
礼部尚书立刻躬身。
“圣上,仪仗规制——”
“从简。”皇帝道,
“崔逢青既是寻药,不宜惊扰地方。给三百护卫,太医两名,沿途驿站供给,熙仁随行。”
浮梦心口落下一半,三百护卫,太多。
太医两名,监视,驿站供给,路线受控。
皇帝准他们离京,也给他们套上了绳。
但能出长安,便够。
皇帝又道:“三个月内回京。”
浮梦眼神微动,三个月,果然。
崔逢青道:“臣遵旨。”
皇帝看向浮梦。
“熙仁。”
“儿臣在。”
“朕把逢青交给你,治得好,是你的功。治不好……”
他没说完,浮梦却明白。
治不好,就是她的罪。
她叩首。
“儿臣必尽力。”
皇帝让他们退下。
离开御书房时,曹令亲自送到廊下。
这位御前大太监笑得很和气。
“公主孝心可嘉,圣上心中甚慰。”
浮梦道:“有劳公公。”
曹令压低声音。
“北庭苦寒,路远难行。公主金枝玉叶,可别委屈了自己。”
浮梦笑道:“本宫惜命,不会委屈。”
曹令笑意微深。
“惜命好,惜命的人,走远路才知该听谁的话。”
浮梦看着他,曹令躬身退下。
崔逢青低声道:“他说了什么?”
“让我听话。”
“你听吗?”
“不听。”
崔逢青道:“猜到了。”
两人出了宫,宫门外,回春堂的人已在等。
闻竹送来最新消息。
“殿下,长秋宫方才命人送了第二批药材去回春堂。”
浮梦挑眉。
“皇后还真沉得住气。”
“另有一封私信。”
闻竹递上,信很短,皇后字迹端庄。
北庭路远,公主珍重。
浮梦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也知道北庭。”
崔逢青接过信,看完后道:“她在提醒你。”
“提醒我北庭危险?”
“提醒你,她知道你为什么去。”
浮梦把信收好。
“那就更该去了。”
回府后,离京文书很快送到。
三日后启程,将军府开始整理行装。
周谨列了长长一张清单:药材、银票、暗卫、车马、路引、军报、替换身份、沿途驿站名单。
浮梦看得头疼。
“怎么比逃婚还麻烦?”
周谨道:“夫人这次不是逃,是奉旨出京。”
“奉旨的麻烦比逃命多。”
“确实。”
青鲤在一旁收拾药囊。
浮梦走到窗边,看向长安城,她从前想尽办法逃出去。
烧府、暗道、假身份、骡车、寡妇衣。
全失败了。
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从长安城门出去。
带着圣旨,带着病夫,带着三百眼线。
也带着母亲留下的信。
若要活,离长安,母亲说得没错。
可离长安,不等于自由。
只是从一个笼子,走向另一片雪地。
崔逢青站到她身侧。
“后悔?”
浮梦笑了一声。
“将军后悔娶我吗?”
“不后悔。”
“为何?”
“你能救命。”
浮梦看他。
“将军现在说话越来越中听了。”
崔逢青道:“实话。”
“那我也说句实话。”浮梦看向北方,“我不是只去给你找药。”
“知道。”
“我会查青川。”
“知道。”
“若查到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也不会停。”
崔逢青沉默片刻。
“到北庭后,别信人。”
“包括你?”
他看着远处的宫墙。
“包括我。”
浮梦没有说话。
风吹过窗棂,带来一点雪后的寒。
三日后,他们就要离开长安。
北庭在远方,青川在灰里。
而崔逢青这句话,像一根刺,先一步扎进了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