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第二日醒来时,听雪院外已有日光。
雪停了,檐下积雪化成水,沿着瓦当一点点滴落,砸在青石上,声音规矩得像宫中计时的漏壶。
她睁眼,先摸枕下,铜片还在。
边缘割着指腹,冰冷,染血。
北庭旧印,浮梦把它握在掌心,静了片刻,才慢慢坐起。
肩头伤处仍疼,昨夜箭毒虽清了大半,余毒还在骨肉里钻。
她稍一用力,半边肩背都发麻。
青鲤听见动静,立刻从外间进来。
“殿下醒了。”
浮梦看她眼睛,红的。
“哭过?”
青鲤低头:“奴婢没有。”
“撒谎。”
青鲤抿唇,不说话了。
浮梦靠在床头,声音有些哑:“我还没死,哭早了。”
青鲤眼圈又红了些,
“殿下昨夜一身血被将军抱回来,奴婢差点……”
“差点什么?”
青鲤咬牙:“差点烧西偏院。”
浮梦看她片刻,笑了。
“出息了。”
青鲤低声:“殿下吩咐过。”
浮梦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她昨夜确实这么说过,她若回不来,就烧西偏院。
那时她说得狠,心里却明白,青鲤未必真做得到。
如今看来,倒是她小看了这丫头。
浮梦问:“崔逢青呢?”
“将军在前院。”
“宫里可又来人?”
“来过一回。”青鲤道,“长秋宫送了补药,说娘娘听闻殿下受寒,特命尚药局调养。”
浮梦笑了,
“补药呢?”
“周管事收了,未入口。”
“拿来。”
青鲤迟疑:“殿下要喝?”
“我又不想死。”
青鲤这才去取,不多时,一只白瓷药盅送到浮梦面前。
药汤色泽清亮,香气淡淡,像是极温和的养血汤。
浮梦闻了一下,当归,黄芪,龙眼肉,炙甘草。
都是好东西,也确实是补药。
她用银针探过,针色无变。
青鲤松了半口气,浮梦却笑了一声。
“好干净。”
青鲤不解:“干净不好吗?”
“太干净就不好。”
浮梦用银勺挑起一点药渣,
“这药不是用来毒我的。”
“那是?”
“用来告诉我,她知道我伤了。”
青鲤脸色微变,长秋宫对外说的是公主受寒,受寒该送驱寒药。
可这碗是养血补气,宫里知道她失血。
所以送补药,不是关怀,是提醒。
浮梦把药盅推开,
“倒了。”
青鲤立刻端走,她刚退下,周谨便在门外请见。
“夫人,将军问,夫人醒后可愿去药房一趟。”
浮梦挑眉,
“他请我?”
周谨垂首:“是。”
“请我做什么?”
“验昨夜的箭毒。”
浮梦笑意淡了些,崔逢青这是终于肯让她碰线索了?
还是拿箭毒试她?
她起身,肩头伤口被扯得一疼。
青鲤忙扶住她,浮梦摆手。
“更衣。”
青鲤道:“殿下伤还未好。”
“伤没好,脑子还在。”
她换了一身窄袖青衣,头发只用玉簪束起。
那支真青莲簪仍在崔逢青手里,她头上这支,是仿的。
浮梦对着铜镜看了眼,仿簪做得很好。
可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没有母亲留下的那点温度。
她起身出门。
将军府药房今日守得比昨日更严。
门前多了两名亲卫,药房后窗也换了铁栅。显然昨夜她翻窗取药一事,已经被记在账上。
浮梦看见铁栅,脚步一停。
“防我?”
周谨道:“防贼。”
浮梦看他,周谨面不改色。
“夫人身份尊贵,自不是贼。”
浮梦笑:“周管事也学会说好听话了。”
“老奴尽力。”
药房内,崔逢青已经在。
他站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短箭,箭头刮下的毒粉,还有昨夜那枚染血铜片。
浮梦走近,崔逢青看她一眼。
“能站?”
“不能,你抱我?”
屋内亲卫齐齐低头,崔逢青神色不变。
“坐。”
浮梦没坐,她拿起短箭。
箭杆很短,适合宫中近距暗杀。
箭尾羽毛修得极细,飞声轻,不易察觉。
箭头乌黑,是淬过毒的痕迹。
她凑近闻了闻,乌蛇毒,崔逢青昨夜没说错,但不止乌蛇毒。
“加了催血散。”浮梦道,
“箭伤不深,却会让伤口血流不止。若我没及时压住,半刻钟内便会因失血发晕。”
崔逢青道:“还有?”
浮梦刮下一点毒粉,放入白瓷碟,又滴了两滴清水。
毒粉化开,水色先黑,后泛出一点极淡的青。
她眼神微动,
“青骨藤。”
崔逢青手指一顿,浮梦抬头看他。
“少量,不是为毒性,是为遮味。”
青骨藤味苦辛,能遮许多药性。
箭毒里混这味东西,一来掩盖真正配方,二来让人误判来源。
因为将军府药房里,恰好有许多青骨藤。
若有人要栽赃,也很方便。
浮梦看向崔逢青,
“昨夜若我死了,箭上查出青骨藤。宫中可以说,是将军府自己配的毒。”
崔逢青没有意外,
“嗯。”
“你早知道?”
“猜到。”
“又猜到。”
浮梦冷笑,她放下短箭,转而拿起那枚铜片。
“北庭军库旧印,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太监手里?”
崔逢青道:“不确定。”
“猜一下。”
“他从冷宫墙下取的。”
浮梦想起老太监临死前那句:
冷宫,墙下,有刻。
不是有书,不是有信,是有刻。
也就是说,冷宫墙下可能刻着某种标记,或者藏着与北庭相关的旧物。
“冷宫去不了。”浮梦道。
“暂时去不了。”
“那就先开簪子。”
崔逢青看她,浮梦从袖中取出昨夜藏下的药渣,用帕子包着,摊在案上。
“白胶藤,银霜草,皂角霜。尚药局用来化密封药胶的三味主料,我拿到了两味半。”
周谨眼皮跳了跳,崔逢青倒不意外。
“半味?”
“皂角霜被药汤泡散了,能用的不多。”
浮梦道:“但够试一次。”
崔逢青看她,
“真簪在我书房。”
“拿来。”
“你有伤。”
“我的伤在肩,不在手。”
“毒未清。”
“清不清都要开。”
崔逢青皱眉,
浮梦懒得同他废话,直接道:
“你若不拿,我今晚自己去偷。你书房锁几道,窗几扇,暗哨几处,我白日看一遍也能摸清。”
崔逢青看她片刻,
“周谨。”
“是。”
周谨立刻退下,不多时,真青莲玉簪被送来,放在黑木匣里。
浮梦看见它时,屋中所有声音似乎都轻了下去。
她伸手取出玉簪,簪身温凉,是真物。
她没急着开,先看封口。
药胶与玉色几乎融成一体,细缝处只有米粒宽。若用蛮力,簪身会裂,里头绢条也会碎。
她把药渣一味味分出,银霜草需先烘,白胶藤要碾粉,皂角霜要以温酒调,每一步都不能错。
药房内很安静。
崔逢青站在一旁,周谨和青鲤屏息看着。
浮梦调药时,神色格外冷静。
她平日说话荒唐,行事也常显得疯,可一碰药,整个人便像变了一副样子。
稳,准,耐心。
连呼吸都能压到最细,
崔逢青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白,细,腕骨薄,怎么看都不像能握刀杀人的手。
可它能点火,能配毒,能从宫中暗卫手下抢回一条命,也能在数息之间判断出箭毒来路。
这位熙仁公主,确实不该死在城门口。
浮梦忽然抬头,
“别盯着我的手。”
崔逢青道:“不能看?”
“影响我发挥。”
“你发挥还挑人?”
“挑。”浮梦低头继续调药,
“长得太高的,不行。”
周谨默默低头,青鲤也低头。
崔逢青没有说话,浮梦把调好的药水滴在簪尾细缝处。
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药胶终于泛出一点乳白。
她眼神一亮,有效。
青鲤紧张得手指攥紧。
崔逢青却忽然抬眼,看向药房外。
浮梦没抬头,
“有人?”
“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瓦罐摔碎。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药房后窗猛地灌进来,浮梦动作一顿。
青鲤惊道:“走水!”
药房外立刻有人高喊:“后窗起火!快取水!”
崔逢青抬手按住浮梦肩侧,要带她出去。
浮梦反手扣住玉簪和药碟。
“不行。”
崔逢青冷声:“出去。”
“药胶刚化一半,现在断了,里面绢条会粘死。”
“命重要。”
“我知道。”
浮梦把玉簪塞进怀中,端起药碟,另一只手抓过桌上短箭与铜片。
动作快得不像伤患,她没往正门走。
正门人多,混乱中最容易被夺物。
她转身往药柜后走,崔逢青看见,脸色更冷。
“浮梦。”
她头也不回,
“后墙暗门比正门近。”
“那边起火。”
“火从后窗进,不是后墙。”
她说得太笃定,崔逢青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闻到了什么?”
浮梦回头,烟已经更浓,她却笑了一下。
“松脂油,硫磺粉,还有一点银霜草。”
银霜草,周谨脸色一变。
药房起火,不是为了烧药房。
是为了烧她刚拿出的宫中药渣,也为了烧玉簪。
崔逢青松开她,
“走暗门。”
他一掌推开药柜,药柜后确有暗门。
门一开,冷风灌入,浮梦抱着木匣与药碟钻进去。
青鲤紧随其后,崔逢青最后离开前,随手抄起药房账册。
火势蔓延得很快,等他们从暗道转入外院时,药房后半边已被浓烟吞没。
护卫提水救火,周谨有条不紊地调人封院。
浮梦站在廊下,肩头伤口裂开,血染透衣襟。
青鲤急得脸色发白,
“殿下,伤口!”
浮梦却盯着药房,
“不是从外面烧的。”
崔逢青看她,
“你确定?”
“火先从后窗进,但药房内已经有人提前放了引火药。”浮梦道,
“否则不会这么快。”
周谨道:“药房今日一直有人守。”
浮梦看向他,
“守的人呢?”
周谨脸色一沉。
很快,有亲卫拖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脸色青白,嘴角黑血,已经死了。
他是药房洒扫,每日负责换水、清炉、抹药柜。
周谨跪下,
“属下失察。”
崔逢青看着尸体,
“什么时候死的?”
浮梦已经蹲下,青鲤想扶,被她推开。
她捏开小厮下颌,看了一眼舌根,又闻了闻嘴角血味。
“半个时辰前。”
“死因?”
“服毒,不是被逼灌,是自己含的毒囊。”
周谨脸色更难看,能在将军府药房洒扫的人,自然查过身契和来历,如今却是死士。
浮梦从小厮指缝里挑出一点黑灰。
“他放了引火粉。点火的人不一定是他,但内应是他。”
崔逢青道:“查他来历。”
周谨立刻应下,
浮梦却道:“不用查身契。”
周谨抬头,她看着小厮手腕,那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是烙印,是常年戴细绳留下的痕迹。
浮梦用银针挑开他衣领,在贴身里衣夹层中找到一粒极小的香珠。
香珠已经裂了,里面有残余粉末。
她闻了一下,
“长秋宫的暖香。”
周谨沉声:“皇后的人?”
浮梦摇头,
“太明显。”
皇后若要杀她,不会把长秋宫暖香留在死士身上,这更像是有人故意让他们往皇后身上想。
她把香珠递给崔逢青,
“昨夜杀我的人,箭上有青骨藤,要栽你。今日烧药房的人,身上有长秋宫香,要栽皇后。”
崔逢青接过香珠,眼神沉冷,
“第三方。”
浮梦笑了,
“将军终于说了个有用的词。”
青鲤听得心惊,不是皇后,不是崔逢青,还有第三方。
那对方在宫中能调暗卫,在将军府能埋死士,还能知道玉簪与药房,这比皇后更可怕。
火势半个时辰后才被压下,药房后半边烧毁。
幸而军中常用药多放在前柜,损失不算最重。
可藏青骨藤的那只柜子,被烧得最厉害。
浮梦站在焦黑柜前,指尖轻轻拂过灰烬。
“冲青骨藤来的。”
崔逢青道:“也冲玉簪。”
“还有箭毒。”
短箭在她怀中,没被烧掉,铜片也在,玉簪也在。
对方想毁的,她都带出来了。
这让浮梦心情好了点,但不多。
因为这说明,对方知道她会验药。
甚至知道她会用药渣开簪,消息从哪里漏的?
宫里?
将军府?
还是她身边?
浮梦看向青鲤。
青鲤一怔,随即明白她在想什么,脸色微白。
“殿下……”
浮梦没有说话,她不是怀疑青鲤,但她必须开始怀疑所有通道。
崔逢青道:“听雪院的人全换。”
浮梦看他,
“你换谁?”
“换我的人。”
“你的人就干净?”
“至少死得快。”
浮梦:“……”
她一时无法反驳,周谨命人清理药房。
崔逢青强行把浮梦带回听雪院,这回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浮梦一路冷着脸,到了屋中,青鲤替她重新处理裂开的伤口。
白布拆开,伤处果然又渗了血,
崔逢青站在屏风外。
浮梦忍着疼,问:“崔逢青,你府里到底有多少筛子?”
屏风外静了一瞬。
“一个。”
“死了那个?”
“嗯。”
“你确定?”
“不确定。”
浮梦笑了,
“将军真诚得可怕。”
崔逢青道:“所以从今日起,药房、厨房、听雪院,都由周谨亲自看。”
“我出门呢?”
“我跟。”
浮梦立刻道:“不行。”
“你可以继续反对。”
“反对有用?”
“没用。”
浮梦忍了忍,没忍住。
“崔逢青,你真讨厌。”
屏风外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嗯。”
青鲤低着头,手里药布差点没拿稳。
换完药后,浮梦让青鲤守门,自己把玉簪取出,方才药胶已化了一半。
若再耽搁,胶层重新凝死,会比原来更难开。
她顾不上伤口,重新调药。
这一次,药量不够,皂角霜差一点。
浮梦想了想,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味替代药。
崔逢青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会伤绢条?”
浮梦道:“可能。”
“那就等。”
“等不到。”
“为什么?”
“药房烧了,宫里已经知道我取了药渣。下一回,尚药局化胶药会换方。”
她看着玉簪,
“这是唯一机会。”
崔逢青没再拦,浮梦把药水滴上去。
一滴,两滴。
细缝慢慢松开。
她用银针轻轻挑住簪尾。
咔,极轻的一声,青莲玉簪打开了,里面卷着一截细绢。
细绢薄如蝉翼,颜色发黄,边缘有药胶浸过的痕迹。
浮梦的手难得顿了一下,崔逢青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她慢慢展开细绢,上面字迹极小,墨色已经淡了,却仍能辨认。
第一行,只有六个字:
阿梦,若见此信,
浮梦呼吸骤停,她认得这字,画像背后曾有母亲亲手写的一句诗。
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锋,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信。
她手指轻轻发颤,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写着:
不要信青莲归处。
第三行:
青川未焚,人在北庭。
最后一行墨迹最淡,像写信之人那时已力竭。
若要活,离长安。
浮梦盯着那几行字,屋内很静,静到烛火爆开的声音都像惊雷。
不要信青莲归处。
青川未焚,人在北庭。
若要活,离长安。
北庭,又是北庭。
浮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红。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细绢慢慢握紧,又怕握碎,立刻松开。
崔逢青看着她,浮梦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逢青。”
“嗯。”
“我母亲让我离长安。”
崔逢青沉默,浮梦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在北庭?”
他没有答,这一次,浮梦没有逼问。
她低头,把细绢重新铺平。
火烧了药房,人死在冷井,宫里清了旧案,第三方在逼他们相疑。
而母亲留下的信,终于指向一个地方。
北庭,长安是笼,北庭是口,也是刀。
浮梦抬手,擦掉眼尾一点湿意。
“我要离京。”
崔逢青看着她,
“现在不行。”
浮梦笑了,
“我不是问你行不行。”
她将细绢放入木匣,合上。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出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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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