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醒来时,先闻到药味,不是她惯用的药。
药性更沉,味苦,压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屋内炭火烧得足,窗纸外天光昏暗,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她动了动手指,疼。
肩头疼,舌尖疼,连心口也像被什么冷物压过,闷得发紧。
下一刻,有人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崔逢青的声音,浮梦睁开眼。
他坐在床边,玄衣未换,袖口卷起半截,指上沾着药粉。
她肩头的伤已经包好,白布缠得很紧,药力正从伤口里慢慢渗进去,疼得人清醒。
青鲤守在一旁,眼眶发红。
见她醒来,立刻俯身:“殿下。”
浮梦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时辰?”
“寅时。”青鲤低声道,“殿下昏了两个多时辰。”
浮梦闭了闭眼,两个多时辰。
够宫里擦干很多血了。
她看向崔逢青。
“老太监呢?”
崔逢青没有立刻答,浮梦心口一沉。
她撑着要坐起,肩头伤口一扯,疼得眼前一黑,青鲤连忙扶她。
崔逢青按住她肩侧,
“伤口有毒,刚清过,别再裂。”
浮梦盯着他,
“我问你,老太监呢?”
崔逢青收回手,
“尸体不见了。”
屋内安静下来,炭盆里木炭轻轻爆了一声。
浮梦慢慢道:“不见了?”
“冷井、废苑、北夹道,都查过。”崔逢青道,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箭痕。”
浮梦笑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我做梦?”
崔逢青看她,
“不是。”
“那就是人被清了。”
“嗯。”
“谁清的?”
崔逢青没答,
浮梦的笑更冷:“又不知道?”
“宫中暗卫手法。”
“皇帝的人?”
“未必。”
“皇后的人?”
“也未必。”
浮梦抬手按住肩头,伤处疼得发麻,毒虽然被清了大半,余劲还在。
她想起老太监后心透出的箭尖,想起他最后塞进她掌心的铜片。
“铜片呢?”
崔逢青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她掌心。
那是一枚半指宽的旧铜片,边缘不齐,像从什么令牌或匣扣上掰下来的。
铜片上沾着干血,血迹间,有一枚极浅的刻痕。
北,浮梦盯着那个字。
“什么意思?”
“北庭军库旧印的一角。”
崔逢青道,
浮梦抬眼:“你认得?”
“认得。”
“为什么认得?”
“我在北境待过。”
“只是待过?”
崔逢青看着她,没有接,浮梦把铜片攥紧。
“老太监临死前说,冷宫墙下有刻。
他还说我母亲不是病死,是被关死,被审,被药伤了身。
审她的人问青川、册、旧印、诏书。”
她一字一句说完,盯着崔逢青。
“这些,你也都猜到?”
崔逢青沉默片刻,
“猜到一部分。”
浮梦闭眼笑了一声,青鲤脸色发白。
她自幼跟着浮梦,知道蘅嫔之死是浮梦心里不能碰的刺。可她也没有想到,所谓病逝后面,竟藏着这样一层。
被关死,被审死,被药伤死。
这不是宫妃失宠,这是灭口。
浮梦睁眼,
“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逢青道:“没有证据。”
“老太监算不算?”
“他死了。”
“他的尸体没了,不是他没说过。”
“金殿之上,没人会认一句死人的话。”
浮梦看着他,忽然安静了。
她明白崔逢青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她只是恨自己明白。
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血迹,宫里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这个老太监。
她手里只剩一枚染血铜片,一张“不是病死”的香灰纸,还有几句无法对外证明的话。
这点东西,够她知道真相,不够她报仇。
浮梦问:“宫里今日可有人报失踪?”
“没有。”
“尚药局小内侍呢?”
“也不见了。”
浮梦眼神一冷,给她香囊的小内侍也没了。
杀得干净,
“那个老太监叫什么?”
崔逢青道:“宫册里没有这个人。”
浮梦讽笑:“活了几十年,连名字都没留下。”
“宫里很多人没有名字。”
“所以杀起来也方便。”
崔逢青没有反驳,他起身,走到桌边,把一只药碗端过来。
“喝药。”
浮梦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
“不喝。”
“解毒。”
“苦。”
“我加了甘草。”
“甘草也苦。”
崔逢青看她片刻,
“你现在还有心思嫌苦,说明毒清得还不错。”
浮梦:“……”
她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药没问题。
里面有解箭毒的银翘、羌活、白芷,还有少量护心的参片。甘草确实加了,但不多。
她喝了一口,眉心立刻皱起,很苦,比她想得还苦。
青鲤忙递蜜饯,浮梦刚要接,崔逢青已经拿起一枚蜜渍梅子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很,浮梦看着那枚梅子,没有接。
崔逢青也不收手,两人僵持片刻。
青鲤低头,把自己手里的蜜饯默默收回去。
浮梦最终还是接了,她需要压苦味。
不能为了同崔逢青赌气,把自己苦死。
梅子含入口中,酸甜压下药味,她才重新开口。
“宫里的人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你回府后病了。”
“病因?”
“新婚劳累,入宫请安又受寒。”
浮梦差点被梅子呛住,
“谁传的?”
“我。”
“崔将军真会替我编排。”
“比夜入废苑中箭好听。”
浮梦冷笑:“将军也知道不好听?”
“所以闭嘴。”
“我若不闭呢?”
“今晚杀你的人还会来第二次。”
浮梦沉默,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她不怕人来杀她,她怕对方来得太早,早到她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
浮梦低头看掌心铜片,北庭。
她母亲的死,竟牵到了北庭。
而崔逢青,偏偏在北境待过,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崔逢青。”她道,“你查的,也是这件事?”
崔逢青看向她,浮梦抬眼。
“你藏着旧宫图,你认得北庭旧印,你知道我乳母之死,也知道我母亲不是寻常病逝。你不让我查,是因为你自己也在查。”
崔逢青没说话,
浮梦继续道:“你娶我,不只是因为皇后设局,也不是单纯拿我挡皇帝。”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蘅嫔之女。”
崔逢青神色微微一动,幅度很小。
但浮梦看见了,她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崔逢青道:“猜对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
浮梦已经懒得气了,她靠回软枕上,肩头隐隐作痛,唇色仍白,眼神却清醒得很。
“合作。”
崔逢青一顿,
“什么?”
“我查我母亲,你查你要查的。线索交叉,消息互换。你护我在长安不被人杀,我替你辨毒、验药、查宫中旧物。”
崔逢青看着她,
“公主觉得自己现在能谈条件?”
“能。”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也想要青川册。”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温度像沉了一分。
青鲤脸色微变,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崔逢青的目光终于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老太监。”
“他说了多少?”
“足够我知道,你也在找它。”
浮梦握着铜片,慢慢道:
“我不知道青川册是什么,也不知道旧印、诏书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能让宫里杀了老太监、抹掉血迹、藏起尸体的东西,绝不只是我母亲一条命。”
崔逢青没有否认。
浮梦道:“你可以继续拦我,可我不会停。与其让我乱撞,不如让我知道哪些门不能推。”
崔逢青道:“你知道了,只会推得更快。”
浮梦笑:“将军倒是了解我。”
“所以不合作。”
她眼神一冷,
崔逢青道:“你现在太弱。”
浮梦脸上的血色淡了些,这话很难听。
她手里有毒,有小聪明,有几个忠心人,有一堆逃命手段。
可面对宫中暗卫、皇后、皇帝、旧案灭口链,她确实太弱。
弱到今夜若不是老太监推了她一把,她已经死在废殿里。
崔逢青继续道:“你连今晚追杀你的是谁都不知道。”
浮梦道:“所以才合作。”
“我说了,不合作。”
“那你就等着我自己查。”
“我会拦。”
“你拦不住。”
“试试。”
两人对视,青鲤觉得这屋里比外头雪地还冷。
片刻后,浮梦忽然笑了。
“将军,你不合作,却又救我。你不让我查,却替我藏簪。你说我太弱,却把北庭旧印说给我听。”
她靠近一些,声音压低。
“你到底是想拦我,还是想教我慢点查?”
崔逢青沉默,浮梦心里有数了。
这人嘴硬,硬得像他腰间那把刀。
但他若真想彻底拦她,今晚便不会让她拿到铜片,也不会告诉她那是北庭旧印。
他在给线,只是不肯承认。
门外忽然响起周谨的声音。
“将军。”
崔逢青转身,
“说。”
周谨在外道:“宫里递出消息,长秋宫今日处置了两名小内侍,罪名是偷盗尚药局药材。另有一名洒扫老太监,宫册查无此人。”
浮梦笑了一声,果然,宫中把小内侍也抹了。
偷盗药材,好罪名。
既能解释人死,也能解释尚药局药料缺失,还能把她白日闻到化胶药一事一并掩过去。
周谨又道:“另,冷井旁的废苑起火,烧塌了一间偏殿。”
浮梦猛地抬眼,偏殿烧了,老太监死的地方烧了。
血迹、箭痕、药粉残迹,全没了。
她攥紧铜片,伤口因用力又渗出血来。
崔逢青皱眉,按住她肩头。
“松手。”
浮梦不动,
崔逢青强行掰开她的手,把铜片取出,又重新塞回她枕下。
“证据还在。”
“只有这一点。”
“有一点,就能往下查。”
浮梦看向他,崔逢青顿了顿。
“但不是今晚。”
浮梦冷冷道:“将军这算合作?”
“不算。”
“那算什么?”
“暂时不让你死。”
浮梦闭了闭眼,
“行。”
崔逢青看她,她重新睁眼,眼底冷静得近乎薄情。
“那将军最好看紧些。”
“嗯。”
“我若再入宫,你也最好提前知道。”
“嗯。”
“我若查到青川册,你别抢。”
崔逢青看了她一眼,
浮梦道:“不答应?”
“到时候再说。”
“将军真诚得讨人厌。”
“多谢。”
浮梦:“……”
她又想毒哑他了。
周谨退下后,屋里重新安静。
青鲤替浮梦重新换了伤药。
毒已清了大半,但伤口边缘仍有些青黑。浮梦看着那点青黑,忽然问:“箭毒是什么?”
崔逢青道:“宫中暗卫常用的乌蛇毒。”
“谁能拿到?”
“能进尚药局暗库的人。”
“皇后?”
“可以。”
“皇帝?”
“更可以。”
“还有呢?”
崔逢青看她,浮梦笑了。
“崔将军也可以?”
“可以。”
青鲤脸色微变,浮梦却不惊讶。
“那今晚杀我的人,也可能是将军的人?”
崔逢青道:“不是。”
“我凭什么信?”
“若是我的人,你回不来。”
浮梦沉默一瞬,好有道理,很想骂人。
崔逢青起身,准备离开。
浮梦忽然叫住他。
“崔逢青。”
他停步。
浮梦侧躺在榻上,脸色仍白,声音却清楚。
“老太监死前说,我母亲被关死,被药伤,被逼问青川册。他还说,若青莲回到阿梦手里,就是有人要开旧案,也有人要借旧案杀她。”
崔逢青没有回头,
浮梦继续道:“我母亲叫我阿梦,这事,宫里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崔逢青背影微僵,
“你知道吗?”
屋中静了很久。
崔逢青道:“听过。”
“从谁那里?”
“旧人。”
“哪个旧人?”
他没有答。
浮梦笑了。
“又不说。”
崔逢青推门出去前,留下一句。
“睡觉。”
门合上。
青鲤替浮梦掖好被角,低声道:“殿下,崔将军到底是敌是友?”
浮梦看着床顶,锦帐素净,边角压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良久,她说:“都不是。”
青鲤不解,浮梦闭上眼。
“他是另一条绳。”
只是不知道,这条绳是要勒死她,还是把她从井里拉出去。
半夜时,宫里又来了一道消息。
不是明旨,是暗信。
周谨亲自送到崔逢青书房,信上只有一行字。
冷井旧案已清,公主勿惊。
落款,是长秋宫。
崔逢青看完,将信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边。
他站在火光前,许久未动。
周谨低声问:“将军,夫人那边……”
“别让她看见。”
“是。”
崔逢青垂眸,看着纸灰卷曲。
冷井旧案已清,旧案,宫里连这两个字都敢写出来。
不是警告浮梦,是警告他。
他抬手,按了按左袖下尚未愈合的伤口,血又渗了些。
周谨担忧道:“将军,伤……”
“不碍事。”
崔逢青转身,看向窗外。
听雪院那边灯还亮着,她没睡。
他知道,也知道,她从今夜开始,更不会停。
拦不住,也不能全拦。
崔逢青闭了闭眼,许久后,他低声道:“查冷井。”
周谨一怔,
“宫里已经清了。”
“那就查谁清的。”
“是。”
“还有,北庭旧印的事,先压住。”
周谨神色凝重,
“夫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点。”
“要不要——”
崔逢青看向他,周谨立刻低头,不敢再说。
崔逢青淡淡道:“她不是棋子。”
周谨沉默,过了片刻,低声应下。
“是。”
窗外雪又下起来,长安夜深,宫城沉默。
冷井旁的血迹被火烧干净,老太监的名字从未存在,小内侍成了偷药贼,浮梦的伤被说成受寒。
一切都被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将军府里,一枚染血铜片正压在浮梦枕下。
北庭旧印,一个死人的名字没有留下。
但他留下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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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