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最无用的贵人,是熙仁公主浮梦。
这话不是谁私下说的。
是城南赌坊的伙计说的,平康坊酒肆的胡姬说的,尚衣局给她量衣的女官说的,连宫门前扫雪的小黄门也敢背着人说两句。
熙仁公主生得好,
眉眼秾丽,骨相却薄,病中美人似的,披件狐裘站在廊下,能把满园雪色都压下去。
可惜脑子不好,
今日斗鸡,明日听曲,后日又看上哪个教坊伶人。
赏金撒得比纸钱还快,欠账欠到人家掌柜哭着跪在公主府门前。
圣上不疼,皇后不喜,宗室嫌她丢脸,朝臣懒得提她。
久而久之,长安人提起熙仁公主,便只剩一句:
空有金枝玉叶的命,没有金枝玉叶的脑子。
这日申时,雪停了半个时辰。
公主府西院的斗鸡棚里,炭盆烧得旺,酒气、脂粉气、鸡毛味混成一团,熏得人眼疼。
浮梦倚在软榻上,披一件松垮的绯色大氅,鬓边金钗歪得厉害,像刚从美人堆里滚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金瓜子,正眯着眼看棚中两只斗鸡撕咬。
左边那只通体乌黑,鸡冠似血,叫“黑将军”。
右边那只毛色斑驳,瘦得像厨房里逃出来的,叫“刘三”。
浮梦买的是刘三,满院宾客都笑她。
“殿下,您这眼光,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刘三那腿都抖了,殿下还押它?”
“公主府若再输,怕是连门口石狮子都要搬去抵债了。”
浮梦懒洋洋抬眼,笑了一声。
“石狮子不值钱。”她把金瓜子往桌上一撒,“本宫这颗脑袋值钱。”
众人笑得更大声,她也笑。
棚中黑将军猛地扑上去,一口啄在刘三眼皮上。
刘三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后退,没退两步,忽然矮身钻进黑将军腹下,尖喙往上一挑,正啄中要害。
黑将军扑倒在地,笑声断了一瞬。
浮梦打了个哈欠,
“瞧,”她慢吞吞道,“瘦的未必不能活。”
旁人只当她撞了大运,纷纷起哄说殿下今日转运,少不得再开一局。
浮梦却摆了摆手,兴致尽失似的,叫侍女端酒。
“不了,”她说,“本宫今日累了。”
她饮了半盏,脸上很快浮起薄红,眼神也散了。
一个穿青衫的伶人凑过去替她斟酒,她顺势将人往怀里一拉,笑得没骨头似的。
满院人见怪不怪,不多时,熙仁公主醉倒在软榻上。
宾客渐渐散了,鸡棚里的喧闹声退下去,剩的只有炭火噼啪声。
软榻上的人睁开眼,方才的醉意一丝也没留下。
浮梦抬手,将怀里那伶人推开。
伶人低声道:“殿下,今日押刘三赢的银钱,已照您的吩咐,换成了钱庄票据。共三千二百两,分了六处存放。”
浮梦坐起身,揉了揉被酒气熏疼的眉心。
“城西那处呢?”
“也妥了,马车明日入夜等在宣平门外。车夫是荆州口音,查不出公主府的线。”
“过所?”
“假的两份,真的一份,真的那份价钱高些。”
浮梦看他一眼,
伶人立刻改口:“是高很多。”
“命更贵。”浮梦说。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杯底残雪。
伶人垂首,不敢再笑。
浮梦起身,赤足踩过柔软地毯,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云鬓散乱,唇脂被酒水晕开,眉梢眼尾全是荒唐气。
她看着看着,抬手把金钗一支支拔下来。
钗头坠地,叮当作响。
她问:“府里盯梢的人,今日几个?”
伶人答:“内院四个,外院七个。宫里新添的两个嬷嬷,一个守库房,一个守药房。门房有三人拿了皇后那边的赏。”
浮梦嗤笑,
“皇后娘娘真抬举我。”
一个没母族、没宠爱、没实权的公主,府里眼线倒比宫里的狸奴还多。
伶人没敢接话,
浮梦打开妆奁最底层,
底下不是胭脂,也不是珠钗,而是一叠薄薄的账纸。
公主府近三年的亏空,名下田庄的租契,东市两间铺子的暗契,还有她这些年装疯卖傻撒出去的钱,暗中收回来的债。
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谁欠她,谁卖她,谁能用,谁该死。
浮梦指尖从账纸上掠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账纸,眼神静了下来。
三日,再有三日,她就能离开长安。
不去江南,江南富庶,查得紧。
也不去北边,北边有兵,有旧案,有太多死人的名字。
她往西南去,
山高路远,瘴气重,朝廷文书到那里都要慢半个月。
她只要改名换姓,寻个小县城,开间药铺,替人治些头疼脑热,卖些不伤人的药,苟上几十年。
若运气好,能老死。
这世道,能老死已是天大的福气。
浮梦把账纸收回去,又从妆奁夹层里取出一只旧药囊。
药囊颜色已经旧了,青灰底,绣纹被摩挲得发白。
针脚不算精细,却缝得很密。里面装的不是香料,是几味晒干的药。
白芷、细辛、半夏、乌头。
还有一味,她至今辨不出,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
宫里人说,她母亲死于心疾。
浮梦小时候信过,后来她自己读了医书,才知道心疾的人死后不会指甲发青,唇边带苦杏仁味,也不会留下这样一只药囊。
她母亲不是病死的,可惜她查不了。
她查过一次,
那年她十三岁,从冷宫旧册里翻出一页残纸,第二日,伺候她长大的乳母便失足落井,捞上来时,十根手指都被折断了。
从那以后,浮梦明白了一个道理。
长安城里,有些门不能推。
推开,里面不是路,是死人坑。
所以她不查了,她开始学会输。
斗鸡输,赌钱输,诗会输,宫宴上连话也输。
输得久了,旁人便觉得她蠢,觉得她贱,觉得她好拿捏。
蠢人活得长,贱命没人急着收。
浮梦把药囊系回腰间。
外头有细碎脚步声。
她抬眸,
贴身婢女青鲤快步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
“说。”
“尚衣局来人了。”
浮梦挑眉:“本宫上月才做了六身衣裳,又来量什么?”
青鲤低声道:“说是皇后娘娘赐了料子,给殿下裁新衣。”
浮梦手指一顿,皇后给她裁衣?
她宁肯信东市卖肉的张屠户明日剃度出家。
浮梦把散下的头发拨到肩后,重新恢复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女官带着四名宫婢入内。
为首女官姓冯,是皇后宫中的老人,笑起来时眼角纹路极深,像刀刻的。
她先行礼,
“奴婢见过熙仁公主。”
浮梦歪在榻上,没叫起,只把脚边一只绣鞋踢开。
“皇后娘娘赏本宫衣裳?”
冯女官笑道:“娘娘惦记殿下,说年关将近,殿下身边也该添些喜气。”
“喜气?”浮梦也笑,“本宫府里喜气还少?前日刚赢了只斗鸡。”
冯女官像没听见这浑话,只命宫婢展开料子。
正红织金,鸳鸯纹。
浮梦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未嫁女子不用这样重的红,除非是嫁衣。
冯女官看着她,慢声道:“殿下年岁不小了,娘娘说,公主金枝玉叶,婚事不可再拖。三日后,朱雀街设彩楼,为殿下招亲。”
屋内安静下来,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青鲤脸色变了。
浮梦却像没听懂,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招亲?”她指着自己,“给本宫?”
冯女官笑容不变,
“正是。”
“谁出的主意?”
“自然是皇后娘娘恩典。”
浮梦笑得更厉害,像听见天底下最好玩的笑话。
“娘娘是嫌长安这些郎君活得太安生了?本宫这名声,谁敢接?”
冯女官低眉顺眼,
“殿下说笑,娘娘已请了诸家郎君观礼,凡接绣球者,便是殿下佳婿。圣上也允了。”
圣上也允了,浮梦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没了。
这不是商量,是旨意,也是笼子。
她若不去,抗旨。
她若去了,绣球落谁手里,便不是她能说了算。
皇后不会给她挑良人,皇后只会给她挑一条更短的绳子。
浮梦缓缓坐直,
冯女官望着她,像看一只终于撞进网里的鸟。
“娘娘还说,殿下素来爱热闹,彩楼招亲,正合殿下性情。”
浮梦低头看了看那匹正红织金料,料子极好,好到像血。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笑意又回到脸上。
“娘娘真疼我。”
冯女官道:“殿下明白娘娘苦心便好。”
“那劳烦姑姑回禀娘娘。”浮梦懒懒道,“本宫一定穿得漂漂亮亮,免得丢了皇家的脸。”
冯女官行礼退下,宫人带着红料鱼贯而出。
房门重新合上。
浮梦脸上的笑瞬间收干净。
青鲤声音发紧:“殿下,三日后彩楼,咱们还走吗?”
浮梦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雪后长安,宫墙重重。朱雀街尽头,皇城像一只伏在雪里的巨兽,安静,庞大,吃人不吐骨头。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走。”
青鲤一愣,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
浮梦转身,从妆奁里抽出那叠账纸,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纸边,墨字一行行卷曲。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那几个字烧成灰,声音很轻。
“今晚就走。”
青鲤脸色发白:“可马车、过所、银钱……还有火药粉都未备齐。”
“所以要快。”
浮梦俯身,从榻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短匕、药瓶、干粮,还有一包封得极严的灰白药粉。
她拿起药粉,掂了掂。
“皇后娘娘给了本宫三日。”
她笑了笑,
“那说明,她觉得本宫三日内逃不掉。”
浮梦把药囊塞进怀里,披上大氅,仍是那副不成体统的散漫样子。
只是眼神冷了,
“告诉厨房,今夜多温几坛酒。”
“告诉门房,本宫要请人听曲。”
“告诉账房,明日若有人来讨债,就说公主府没钱。”
青鲤怔怔看着她,
浮梦抬眼,
“还愣着做什么?”
她弯唇,像长安传闻里那个荒唐到无药可救的熙仁公主。
“本宫要烧府逃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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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