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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烬 第1章 1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18:37:52 来源:文学城

长安城中,最无用的贵人,是熙仁公主浮梦。

这话不是谁私下说的。

是城南赌坊的伙计说的,平康坊酒肆的胡姬说的,尚衣局给她量衣的女官说的,连宫门前扫雪的小黄门也敢背着人说两句。

熙仁公主生得好,

眉眼秾丽,骨相却薄,病中美人似的,披件狐裘站在廊下,能把满园雪色都压下去。

可惜脑子不好,

今日斗鸡,明日听曲,后日又看上哪个教坊伶人。

赏金撒得比纸钱还快,欠账欠到人家掌柜哭着跪在公主府门前。

圣上不疼,皇后不喜,宗室嫌她丢脸,朝臣懒得提她。

久而久之,长安人提起熙仁公主,便只剩一句:

空有金枝玉叶的命,没有金枝玉叶的脑子。

这日申时,雪停了半个时辰。

公主府西院的斗鸡棚里,炭盆烧得旺,酒气、脂粉气、鸡毛味混成一团,熏得人眼疼。

浮梦倚在软榻上,披一件松垮的绯色大氅,鬓边金钗歪得厉害,像刚从美人堆里滚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金瓜子,正眯着眼看棚中两只斗鸡撕咬。

左边那只通体乌黑,鸡冠似血,叫“黑将军”。

右边那只毛色斑驳,瘦得像厨房里逃出来的,叫“刘三”。

浮梦买的是刘三,满院宾客都笑她。

“殿下,您这眼光,可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刘三那腿都抖了,殿下还押它?”

“公主府若再输,怕是连门口石狮子都要搬去抵债了。”

浮梦懒洋洋抬眼,笑了一声。

“石狮子不值钱。”她把金瓜子往桌上一撒,“本宫这颗脑袋值钱。”

众人笑得更大声,她也笑。

棚中黑将军猛地扑上去,一口啄在刘三眼皮上。

刘三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后退,没退两步,忽然矮身钻进黑将军腹下,尖喙往上一挑,正啄中要害。

黑将军扑倒在地,笑声断了一瞬。

浮梦打了个哈欠,

“瞧,”她慢吞吞道,“瘦的未必不能活。”

旁人只当她撞了大运,纷纷起哄说殿下今日转运,少不得再开一局。

浮梦却摆了摆手,兴致尽失似的,叫侍女端酒。

“不了,”她说,“本宫今日累了。”

她饮了半盏,脸上很快浮起薄红,眼神也散了。

一个穿青衫的伶人凑过去替她斟酒,她顺势将人往怀里一拉,笑得没骨头似的。

满院人见怪不怪,不多时,熙仁公主醉倒在软榻上。

宾客渐渐散了,鸡棚里的喧闹声退下去,剩的只有炭火噼啪声。

软榻上的人睁开眼,方才的醉意一丝也没留下。

浮梦抬手,将怀里那伶人推开。

伶人低声道:“殿下,今日押刘三赢的银钱,已照您的吩咐,换成了钱庄票据。共三千二百两,分了六处存放。”

浮梦坐起身,揉了揉被酒气熏疼的眉心。

“城西那处呢?”

“也妥了,马车明日入夜等在宣平门外。车夫是荆州口音,查不出公主府的线。”

“过所?”

“假的两份,真的一份,真的那份价钱高些。”

浮梦看他一眼,

伶人立刻改口:“是高很多。”

“命更贵。”浮梦说。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杯底残雪。

伶人垂首,不敢再笑。

浮梦起身,赤足踩过柔软地毯,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云鬓散乱,唇脂被酒水晕开,眉梢眼尾全是荒唐气。

她看着看着,抬手把金钗一支支拔下来。

钗头坠地,叮当作响。

她问:“府里盯梢的人,今日几个?”

伶人答:“内院四个,外院七个。宫里新添的两个嬷嬷,一个守库房,一个守药房。门房有三人拿了皇后那边的赏。”

浮梦嗤笑,

“皇后娘娘真抬举我。”

一个没母族、没宠爱、没实权的公主,府里眼线倒比宫里的狸奴还多。

伶人没敢接话,

浮梦打开妆奁最底层,

底下不是胭脂,也不是珠钗,而是一叠薄薄的账纸。

公主府近三年的亏空,名下田庄的租契,东市两间铺子的暗契,还有她这些年装疯卖傻撒出去的钱,暗中收回来的债。

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谁欠她,谁卖她,谁能用,谁该死。

浮梦指尖从账纸上掠过,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账纸,眼神静了下来。

三日,再有三日,她就能离开长安。

不去江南,江南富庶,查得紧。

也不去北边,北边有兵,有旧案,有太多死人的名字。

她往西南去,

山高路远,瘴气重,朝廷文书到那里都要慢半个月。

她只要改名换姓,寻个小县城,开间药铺,替人治些头疼脑热,卖些不伤人的药,苟上几十年。

若运气好,能老死。

这世道,能老死已是天大的福气。

浮梦把账纸收回去,又从妆奁夹层里取出一只旧药囊。

药囊颜色已经旧了,青灰底,绣纹被摩挲得发白。

针脚不算精细,却缝得很密。里面装的不是香料,是几味晒干的药。

白芷、细辛、半夏、乌头。

还有一味,她至今辨不出,这是她生母留下的东西。

宫里人说,她母亲死于心疾。

浮梦小时候信过,后来她自己读了医书,才知道心疾的人死后不会指甲发青,唇边带苦杏仁味,也不会留下这样一只药囊。

她母亲不是病死的,可惜她查不了。

她查过一次,

那年她十三岁,从冷宫旧册里翻出一页残纸,第二日,伺候她长大的乳母便失足落井,捞上来时,十根手指都被折断了。

从那以后,浮梦明白了一个道理。

长安城里,有些门不能推。

推开,里面不是路,是死人坑。

所以她不查了,她开始学会输。

斗鸡输,赌钱输,诗会输,宫宴上连话也输。

输得久了,旁人便觉得她蠢,觉得她贱,觉得她好拿捏。

蠢人活得长,贱命没人急着收。

浮梦把药囊系回腰间。

外头有细碎脚步声。

她抬眸,

贴身婢女青鲤快步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

“说。”

“尚衣局来人了。”

浮梦挑眉:“本宫上月才做了六身衣裳,又来量什么?”

青鲤低声道:“说是皇后娘娘赐了料子,给殿下裁新衣。”

浮梦手指一顿,皇后给她裁衣?

她宁肯信东市卖肉的张屠户明日剃度出家。

浮梦把散下的头发拨到肩后,重新恢复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女官带着四名宫婢入内。

为首女官姓冯,是皇后宫中的老人,笑起来时眼角纹路极深,像刀刻的。

她先行礼,

“奴婢见过熙仁公主。”

浮梦歪在榻上,没叫起,只把脚边一只绣鞋踢开。

“皇后娘娘赏本宫衣裳?”

冯女官笑道:“娘娘惦记殿下,说年关将近,殿下身边也该添些喜气。”

“喜气?”浮梦也笑,“本宫府里喜气还少?前日刚赢了只斗鸡。”

冯女官像没听见这浑话,只命宫婢展开料子。

正红织金,鸳鸯纹。

浮梦脸上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未嫁女子不用这样重的红,除非是嫁衣。

冯女官看着她,慢声道:“殿下年岁不小了,娘娘说,公主金枝玉叶,婚事不可再拖。三日后,朱雀街设彩楼,为殿下招亲。”

屋内安静下来,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青鲤脸色变了。

浮梦却像没听懂,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招亲?”她指着自己,“给本宫?”

冯女官笑容不变,

“正是。”

“谁出的主意?”

“自然是皇后娘娘恩典。”

浮梦笑得更厉害,像听见天底下最好玩的笑话。

“娘娘是嫌长安这些郎君活得太安生了?本宫这名声,谁敢接?”

冯女官低眉顺眼,

“殿下说笑,娘娘已请了诸家郎君观礼,凡接绣球者,便是殿下佳婿。圣上也允了。”

圣上也允了,浮梦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没了。

这不是商量,是旨意,也是笼子。

她若不去,抗旨。

她若去了,绣球落谁手里,便不是她能说了算。

皇后不会给她挑良人,皇后只会给她挑一条更短的绳子。

浮梦缓缓坐直,

冯女官望着她,像看一只终于撞进网里的鸟。

“娘娘还说,殿下素来爱热闹,彩楼招亲,正合殿下性情。”

浮梦低头看了看那匹正红织金料,料子极好,好到像血。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笑意又回到脸上。

“娘娘真疼我。”

冯女官道:“殿下明白娘娘苦心便好。”

“那劳烦姑姑回禀娘娘。”浮梦懒懒道,“本宫一定穿得漂漂亮亮,免得丢了皇家的脸。”

冯女官行礼退下,宫人带着红料鱼贯而出。

房门重新合上。

浮梦脸上的笑瞬间收干净。

青鲤声音发紧:“殿下,三日后彩楼,咱们还走吗?”

浮梦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雪后长安,宫墙重重。朱雀街尽头,皇城像一只伏在雪里的巨兽,安静,庞大,吃人不吐骨头。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走。”

青鲤一愣,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玩笑话。

浮梦转身,从妆奁里抽出那叠账纸,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纸边,墨字一行行卷曲。

宣平门,子时三刻。

她盯着那几个字烧成灰,声音很轻。

“今晚就走。”

青鲤脸色发白:“可马车、过所、银钱……还有火药粉都未备齐。”

“所以要快。”

浮梦俯身,从榻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短匕、药瓶、干粮,还有一包封得极严的灰白药粉。

她拿起药粉,掂了掂。

“皇后娘娘给了本宫三日。”

她笑了笑,

“那说明,她觉得本宫三日内逃不掉。”

浮梦把药囊塞进怀里,披上大氅,仍是那副不成体统的散漫样子。

只是眼神冷了,

“告诉厨房,今夜多温几坛酒。”

“告诉门房,本宫要请人听曲。”

“告诉账房,明日若有人来讨债,就说公主府没钱。”

青鲤怔怔看着她,

浮梦抬眼,

“还愣着做什么?”

她弯唇,像长安传闻里那个荒唐到无药可救的熙仁公主。

“本宫要烧府逃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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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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