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笔昭尘录 第8章 途遇

应酬尽数落幕，许在青着手收拾行装，预备动身赴京参加殿试。

许父望着她，神色难掩不舍。

许在青轻声安抚：“爹不必忧心，我赴京赶考是好事。如今您已是解元之父，待我殿试得中，您声望只会更盛。一路有晓桃相伴，不会出事。您独自在家，务必保重身子。”

许父低声应下。收拾行囊时，他把早早备好的物件一一打包放进包袱。

“路途远，出门在外两个多月，别委屈自己。路上该用便用，家里不差银钱。”

许在青看着父亲脸上皱纹，心头发酸：“我都记着。您也多顾着自己，等我来日成事，便接您入京安享度日。”

临行前，许在青前往官府领取公车路费。

按规制，广安地处偏远，路程较远，发放银两本该有三十两上下，如今到手却仅有十三两，地方官吏依旧暗中克扣银两，其中内情一目了然。

她躬身行礼开口：“敢问大人，可否出示公车银相关文书与官印凭据？”

衙役面色不耐烦：“一介学子要这些做什么，银子拿着便是，哪来诸多讲究。”

“大人见谅，我一心想要为国效力，留一份凭据时时警醒自己，不忘本心，感念朝廷与昭宁帝恩德。”

衙役无奈，只得进去通传，不多时取出盖好官印的文书递来。

许在青收好凭据，面上做出满心感念模样，道谢离去。

辞别许父，许在青登上骡车，晓桃坐在一旁低声感慨。

“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去往京城，听闻京城十分繁华，也不知和南方差别几许。”

一路途经驿站客栈，沿路休整，半月之后转走水路，前路尚有大半行程，还需行船半月有余。

许在青甚少坐船，登船没多久便晕船反胃，呕吐不止。一行人只得就近靠岸休整，耽搁七日才重新启程。

换了一批同船乘客，船上大多皆是男子。纵使当朝风气开明，不困女子言行，许在青依旧心存提防，她叮嘱晓桃处处留心，余下十一日航程，尽量待在船舱之内，无事绝不轻易露面，避开是非事端。

船只一路前行，靠岸载客，新旧乘客陆续更替。许在青一心只盼早日行至荆州，再转陆路北上，直奔京城。安稳度过两日水路，许在青独在船舷边透风，耳畔忽然传来旁人细碎的议论声。

“听闻北方边境已经平定，昭宁帝确实有能耐。”

“不全是帝王本事，朝中臣子献策出力居多。”

“若无陛下识人善用，贤臣也无用武之地。”

“说到底还是臣子懂得识时务，不然下场难料。”

“我还听说，女帝当初登基之时，可是斩杀了不少忤逆大臣，如今朝中世家士族，依旧被狠狠打压着呢。”

“可不是嘛，我也听闻此事，她如今独宠朝中几位臣子，男女皆有，这里头指不定藏着多少猫腻。尤其是那几位被特意召回的女臣，还有那几位男臣，之前科考状元，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两、备受器重女帝宠着呢，我看啊，这分明就是女帝的男宠！”

“哎呀，这话可辱没斯文了！”旁侧有人连忙低声附和。

几人越说越放肆，私下议论女帝登基旧事，传言她为夺权残害先帝妃嫔，登基之后休弃驸马，打压世家，还肆意揣测朝中受重用的臣子，言语之间满是轻视，直言女子终究难掌大权。

话音刚落，一位身覆轻纱、衣着华贵的女子上前厉声反驳，开口言语道：“女子掌权又何妨？你有何不满？”

“若当今天子治国无方、祸乱天下，你肆意诋毁也罢，可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宁，你这般无端非议、质疑当朝天子，莫非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生怕惹火上身。

女子目光扫过众人，又道：“既然你们如此爱搬弄是非，待下了船，我便带你们去官府理论，让你们说个够！”

直言众人无端非议天子实属不妥，一番言辞说得一众闲言之人纷纷闭口散去。

许在青见状打算转身回舱，却被这名女子拉住衣袖。

“姑娘气度不凡，不知去往何处？不如结伴同行。”

好似在套话。

许在青面不改色的将她的手拨开，委婉回绝。

女子见状，没了方才的温情，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便是因为你们这般遇事退缩之人，女子行路才愈发艰难。眼见旁人出言诋毁，却不肯出言辩驳。”

“小姐出身显贵，身旁有人护持，自然敢直言相向。”许在青神色平静回话，“我孤身二女赶路，无依无靠，贸然争执只会招来祸事。口舌之争辩不出对错，闲言碎语日久自会消散，我辈女子潜心立身，身居高处，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不必争一时意气。”

这番话没能劝服对方，女子只当她懦弱避事，丢下几句言语便转身离去。

许在青独自站在风口片刻，随即走回船舱静坐沉思。

众人口中提及的朝中女臣，应当便是那九位内相，史书对几人记载寥寥，唯有野史留有零星传闻，真假难辨，边境平定的时日，也正好与她所知的历史轨迹相合。

至于昭宁帝诸多旧事，休弃驸马一事史书确有记载，驸马一心谋权勾结朝臣，事发之后被女帝大义灭亲，毅然下旨休夫，并将所有罪证整理妥当，交由大理寺处置。最终，驸马钊氏被关入大牢，钊氏一族尽数没落，若不是当年事发，世间望族排行也会再度改写。

先前那位出头的华贵女子，出身定然不低，只是来历尚且不明。许在青打定主意，往后几日尽量避开，不再产生交集。

往后几日她刻意回避对方，可女子屡次寻机会搭话。待到船只即将靠岸，许在青与晓桃收拾物件在甲板等候，女子再度上前搭话。

许在青不愿多言，刻意置之不理。

“不知，这位姐姐要前往何处?"，见许在青不理，"我同你说话你没听见？”女子伸手想拉她，被许在青侧身躲开。

“我行往何处，与姑娘无关。”

“我好意同你交好，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姐姐怎么会变如此绝情?”

许在青感到很无奈，不愿作回应。

船只靠岸，众人陆续下船，女子快步追上她出言相邀。

“你若是去往京城，不妨随我们队伍同行，你们两个女子赶路，人多也能相互照拂。”

许在青心中依旧戒备，世道纷乱，不敢轻易结伴同行。

女子见状自报家门：“我是云汀柳氏二小姐。”

“并非我多疑，只是路途遥远不得不谨慎。小姐空口之言，我难以安心，还请拿出信物为证。”

女子当即解下腰间柳纹玉佩递出，玉质上乘，纹路独有，确是世家嫡系信物。

许在青看了看玉佩后交还玉佩，这跟她当初实践接手修复那块玉佩倒是一样，云汀柳氏本就是女帝新政里的核心望族，身居朝堂要害，这般家世之人怎会来到此地，思考了一番过后，又想到二人独行路途艰险，有人结伴确实稳妥便点头应下。

“既如此，便多谢柳小姐相助，日后一路同行，叨扰之处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