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王相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拦住他们!”
陡峭山路之上,两簇人马正在一前一后相互追赶。
跑在前面的马车周围被五六个骑兵紧紧簇拥,个个脸上带过伤痕,神情仓皇,后面的追兵已然逼近,马鞭一下下抽打疾跑的骏马,嘶鸣声令人绝望。
“公主,裴统领一直都护在外面,我们不会有事的!”围在自己左右的两个侍女颤声安慰道,可是大家的眼神中都充斥过绝望,泪流满面,声带哭腔。
元明月脸色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心脏怦怦,她只希望马车能跑得再快,再快点!
“咻——”
一道利箭破空袭来,侍女被当场穿喉而过,鲜红的血瞬间溅到元明月的脸上,车内顿时响起凄厉的尖叫声。
无独有偶,利箭再度袭来,马车后轮遭遇重创,车身不稳,见前方出现弯道,裴旻几乎是声嘶力竭:“快!快稳住马车!保护公主!”
“保护公主——”
骏马嘶吼地扬起前蹄想要挣脱,马车因为受力不稳不断往山边倒去,咔嚓一声巨响,整个车驾朝着山下摔下去——
“公主——”
清风吹过屋檐下的琉璃铃铛,晃荡出一声清脆声响,元明月睁开双眼,她正端着茶托,等候在王弈的书房之外。
北梁最年轻的权相,也是…她曾经的竹马。
这位权相午睡起来后有喜欢喝茶的习惯。
靠着一点点人为的小意外再加上对管事的贿赂,她接替过今日当值的倒茶婢女工作。
而今天,便是她在相府蛰伏三个月终于等到的机会!
三年前,王弈发动宫变血洗皇城,她被追兵所害从山腰上摔下,万幸生死一线之际被一位路过的僧人救下。
然而,等她再度从佛寺里清醒过来,皇城的一切已经是天翻地覆。
王弈把持朝野成为权相,光是皇帝就被他陆续换了三个,其他的皇室宗亲更是死的死,残的残。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个曾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怎么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又或者说是,面目可憎!
但从前往事历历在目,她也不愿再想,元明月暗中瞥过一眼自己的袖口,今日,她定要王弈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血债血偿!
没一会儿,书房门开,管事从里面出来,看见候在外边安静等待的元明月,满意地点点头:“主人已经醒了,进去伺候吧。”
“是。”元明月顺从地垂着眼眸,一副小心谨慎地姿态端着茶往室内进去。
室内金兽口吐香雾,空气中是一股淡淡的沉木味,闻之让人心神一宁。
靠墙是整排的书架,书桌上摆放着一摞的卷宗,朱笔搁置在一旁砚台上,一切都是这样的熟悉。
王弈还在内室没出来,元明月也不着急,现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将茶托放好一旁的檀木案上,将杯子摆放整齐,茶壶拎起,温水顺着壶口簌簌倒入杯中。
水流声入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明月倒茶的动作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茶具放好。
她转过身,垂着眼,朝面前出现的人,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主人,今日为主人沏得是岭南云茶,请主人享用。”
然而,室内恰时陷入一片寂静。
有哪里不对吗?元明月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神经,却见那人的靴子朝自己再过来几步,近在眼前。
“你抬起头来。”
权相的声音很低沉,一如往昔,可仔细一听,又像是带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微颤。
元明月听话地抬起头,眼眸微抬,这张让她如何能够忘却的脸充斥过眼眸,而这个人,此时此刻,以一种非常专注的目光,正看着她。
下一刻,她的下巴就被那人两指捏住,元明月被迫抬起头,而那人的指腹却像是极尽温柔地抚摸过她的面颊。
王弈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元明月压着嗓子说,被迫抬头的动作让她很不舒服,眉头微皱的同一刻,王弈松开了手。
“你......”王弈张了张嘴巴,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很多的表情。
能看见一贯能说善辩的权相露出这般复杂的样子属实是让元明月开了眼。
“你下去吧。”
王弈说完,忽然转过身去,低下头,不知是在想什么。
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元明月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猛地将匕首刺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王羿不急不慢地错过身,袖口中同样快速滑出一物,迅速敲在元明月的手腕。
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足够让元明月吃痛到倒抽一口凉气。
“哐当。”
匕首落地,摔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完蛋了!
这是元明月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在看见权相嘴边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那人似笑非笑间,元明月扭头就朝书房门口冲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的手刚触碰到门的那一刻,脸侧一道冷风袭来,哐当一声重响,匕首狠狠地扎在门侧。
元明月当即冷汗都被吓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已然搭在她的肩膀处,没反应过来,王弈一把将她转过身,按在门上。
后脑撞上木门,元明月下意识闭眼,耳边传来一声很轻戏谑的笑声,她再度睁开,一张放大的面孔就在眼前,容颜俊美,双目有神,分明是笑眼,可似是而非的笑不经意间带过令人胆寒的矜傲。
这才是那个让朝野上下闻声色惧的权相,不是她所认识的王羿。
元明月的下巴又再度被挑起,是一把墨色骨扇。
冰凉的扇柄抵着她,王羿好整以暇地自上而下的打量过眼前的女子,轻轻呵笑一声,左手为抬,修长的食指温柔地将元明月耳边碎发别过耳后,漫不经心地歪过头:“袖中藏物还是我教你的,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真的好吗?”
他竟然认出了自己!
元明月瞳目一缩,怎么可能?!
“阿月?”王羿轻轻念过这个名字,不由轻笑出声:“又还是说,该尊称你一声——永徽公主,元明月殿下。”
元明月浑身一僵。
王弈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元明月在心中轻声一叹,抬手背过耳后,一张完整的面具从面上脱落,露出真正的面容。
肤白貌美,清秀丽质,一双乌黑眼眸炯炯有神,是属于元明月的模样。
“你怎么认出我的?”元明月开口道。
这张人皮面具可是她花费重金购买,触感与真脸一模一样,戴上之后完全就泯然若众人,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太过完美本身就是个问题。”王羿微微一笑,“正常人脸受伤会流血,你会吗?”
元明月顿时想到刚才那把朝自己袭来的匕首,面具上果然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要是不仔细看,压根就注意不到。
“你也真能扔出手。”元明月嘲讽道,“这要是我的脸,只怕血都止不住。”
“这不是挡住了吗?”王羿礼貌微笑。
元明月:“......”
王羿睇过眼那把匕首,似笑非笑的目光移到元明月身上:“反倒是你,你我二人多年未见,这一见面就要见血,不好吧。”
元明月强行扯出个微笑:“这都是误会。”
王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好大一个误会。”
可话音刚落,语调微转,盈盈眼眸带过审视的冷意,“但可否请殿下告诉本相,误会了什么?”
“是失踪多年的永徽公主竟然在相府出现,还是一个想要刺杀本相的婢女竟然是永徽公主假扮?”王羿嘴边笑意更深,“乔装打扮,武器不落,想杀我的心不是一天两天啊。”
元明月没有接话,大脑飞速旋转,她必须要想出一个对策。
硬拼不行,她已经试过了。
逃跑不行,门就在身后,但她赌不起背身的那一瞬间。
她需要让王弈相信一件事:她对他没有威胁。
那么,只有用旧情了。
元明月连忙换上一口柔弱无害的语气:“你不要误会,我们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之交,我,我...”
“避而不答,眼神闪躲,言辞不详。公主,你我终究是生分离心,你要杀我,我不怪你。”王羿轻声一叹打断,他像是非常难受地低了低头,声音暗哑,垂然欲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美好的日子终究是再也回不去。”
忽然,王羿抬起头看她,双目泛红,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当年你失踪,我悔恨不已,每日祷告,只求上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如今你回来了,想必是上天聆听到我的愿望,我心愿已了,你要杀便杀吧,我不反抗。”
一大段话,王羿说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一瞬间,元明月也不禁红了眼眶。
那人脆弱的模样不禁让元明月想起二人年幼的时候,王羿难过时朝她委屈的样子,也是这般,轻而易举,就触动到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下意识开口:“王羿,我...”
然而——
“但黄泉路上孤独,我一个人走,我难受。”王羿虽委屈地看她,却不禁腼腆一笑:“明月,你还记得我们二人的婚约吗?虽然你失踪三年,但我一直恪尽职守作为你的未婚夫,然后是亡夫的职责。我给你建灵堂,立衣冠冢,现在你回来,正正好。你我未婚夫妻也是夫妻,阴婚也是婚姻,生同衾,死同穴,我们一起躺进去,不拥挤。”
要不是如今情况不合适,此时此刻,元明月都要破口大骂。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啊!
害自己落崖还不够,她丝毫不怀疑王羿真要拉着自己一同躺进棺材的决心,快想想办法啊,她才不要死啊!
元明月实在是忍无可忍,大喊道:“王羿!”
这是你逼我的!
王羿顿时停住口,就见元明月二话不说,抓过匕首就朝自己冲过来,他张开双手,一副丝毫不反抗的模样,可是脚下不露痕迹地将地毯往旁边踩去,身体躲开。
“啊!”元明月被地毯一带,脚下一崴,朝地上扑着跪去,匕首脱手,直接甩开。
眼看着王羿就要躲开,她二话不说紧紧抱住他的大腿,狠狠捏过一把自己,大哭道:“王羿!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扮作婢女入你府,日求夜求只为见到你,怎么会是想要杀你?”
王羿低着头看她,一言不发。
元明月心一横,反正她这辈子在王弈面前丢过的脸够多,不差这一回。
她哭得更大声:“我分明是想要与你相认,与你在一起!你想念我,可知我也是如此想念你?”
薄情郎,负心汉,没良心!
“你可知晓我在外面流落三年都是这么过来?是靠着想你!只要一想到你,我夜不能寐,转辗反侧,需要日日夜夜念着你的名字才能入睡。”
恨得寝食不安,夜不能寐,念的是“王弈你不得好死”。
“如今我们相见,我不允许你死,你已经当了三年的鳏夫,你死了,我就成为一辈子的寡妇了!”
你自己要死千万可别拉上我,元明月在心里默默补完后半句,脸上的泪却流得更凶。
“我们可以一起死。”王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干净利落。
“王羿,我们一起活着不好吗?”元明月这会哭得可谓切切实实地是真情实感。
没有人会懂她当年摔下山崖的绝望,没有人知道她躺在一片血泊中感受生命从身体里逐渐流失的无力感,她死咬着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来!
她不要死,她不能死!
凭什么王羿这个毫无良心地薄情郎能活得风生水起,而她却只能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佛寺里苟延残喘?
她恨透王羿,恨他为什么这么无情地背叛自己,为什么要发动宫变血洗皇城,为什么要迫害他们元氏皇族?
“王羿,你知道我为了能一步步再次走到你面前,花了多久?”元明月抬起头,眼泪模糊过她的视野,透过泪幕,朦胧地看着王羿的轮廓,“我用了三年才回到你面前。”
“我不要死,你也不要死,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王羿慢慢地蹲下来,在元明月的哽咽声中,他开口道:“明月,这是你亲口说的,你要和我在一起。”
“我们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