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公主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昭阳正在批阅奉州送来的文书,泽兰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殿下,孤依堂的困局解了。"
昭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泽兰:"哦?陈先生想出了什么妙计?"
"不是陈先生,"泽兰眼中闪着光,"是孟大人。今日午后,孟大人亲自去了孤依堂。"
昭阳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后靠,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去了?说了什么?"
"孟大人当着所有学生和家长的面宣布,从明日起,他每日下值后都会去孤依堂授课一个时辰。"泽兰语气中带着钦佩,"他还承诺,若是学生资质出众,通过他的考核,他愿意亲自作保,举荐参加科考。"
昭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他倒是......"她轻声道,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化作唇边一抹真心的弧度。没想到她未曾说出口的期待,竟以这种方式达成了。
"好一个孟砚之......"她低声自语,"这一招,确实漂亮。"
泽兰上前一步:"殿下,如今街坊间都在传颂孟大人的义举,那些私塾先生全都哑口无言。听说今早孤依堂已经座无虚席,连先前退学的孩子都回来了。"
昭阳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他这是要亲自下场,与那些私塾先生打擂台了。"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本宫原以为他会从律法或制度上想办法,没想到他直接用了最堂堂正正的一招。"
"确实,"泽兰笑道,"孟大人这一出手,不仅解了孤依堂的困局,更让那些散播谣言的人无地自容。现在百姓们都说,能得状元亲自授课,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福分。"
昭阳走回书案前,指尖抚过案上那方端砚:"传令下去,以公主府的名义,给孤依堂再添二十套桌椅。既然孟大人亲自授课,总不能让孩子们挤着听课。"
"是。"泽兰应下,又问道,"殿下可要召见孟大人?"
"不必。"昭阳重新执起朱笔,唇边笑意未减,"他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相助,本宫便成全他的心意。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待泽兰退下后,昭阳望向窗外孟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孟砚之这一举,不仅解了孤依堂的困局,更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展现了他的担当与智慧。
"看来,"她轻声自语,"这把刀,比本宫想象的还要锋利。"
夜色渐深,公主府的书房内烛火依旧。而此时的孤依堂内,仿佛已经能预见明日里,那个月白身影坐在堂前授课时,孩子们眼中绽放的光芒。
翌日未时刚过,孤依堂外便已聚了不少百姓。卖炊饼的老张早早收了摊,带着媳妇挤在人群前头;西街的王寡妇牵着小儿子,踮着脚往堂内张望;就连几个穿着体面的商铺掌柜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低声交谈。
"孟大人真会来给这些穷孩子上课?"
"听说昨日当众许诺的,应该不假......"
书斋内早已座无虚席,后来到的几个孩子只得与他人挤坐在一张长凳上。陈先生看着满堂学子,心中既欢喜又忐忑。她今日特意提早授课,讲解《千字文》时比往日更加用心。孩子们也出奇地安静,一双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先生,连最调皮的栓子都规规矩矩地坐着。
奇怪的是,平日课毕孩子们便会嬉笑着散去,今日却无一人离座。陈先生心下明了,也静静立在讲台旁等候。
约莫申时三刻,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来了!孟大人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只见孟砚之一身月白常服,步履从容地走来,对两旁百姓微微颔首致意。
"真是孟大人!"老张激动地扯着媳妇的衣袖,"我早说过,孟青天一言九鼎!"
孟砚之步入书斋,先是对陈先生执弟子礼,而后转向满堂学子。她今日讲的是《论语》开篇,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目光扫过台下稚嫩的面庞,"为何要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明事理、知荣辱。譬如昨日有人笑你们在此白费功夫,今日你们却仍坐在这里,这便是'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之风。"
她讲"有朋自远方来",便说起管鲍之交的故事;讲"吾日三省吾身",便以曾子杀彘喻诚信之道。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窗外百姓都屏息静气。有个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惊扰了堂内授课。
陈先生站在角落,望着孟砚之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她原以为这位大理寺少卿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竟如此用心。每一个典故信手拈来,每一句讲解深入浅出,这是真心要把学问种进这些贫苦孩子心里啊。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待孟砚之讲完最后一字,书斋内外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忽然,老张第一个跪了下去:"谢孟大人教导之恩!"
紧接着,窗外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几个孩童学着父母的样子也要下跪,被孟砚之及时扶住。
"不必如此。"她温声道,"读书人传道授业,本是分内之事。"
陈先生上前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人今日所授,不仅是学问,更是做人的道理。"
孟砚之还礼道:"陈先生谬赞。砚之不过尽些绵薄之力,日后还要多劳先生费心。"
此时夕阳西斜,金辉洒在孟砚之肩头。百姓们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愿散去。不知是谁家孩子突然脆生生地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稚嫩的读书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暮色初临,公主府书房内烛影摇曳。泽兰轻步走入,见昭阳公主正临摹一幅山水,便静立一旁等候。
"说吧。"昭阳并未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流畅移动。
泽兰躬身禀报:"殿下,今日孤依堂外聚了几十百姓,都是听闻孟大人要来讲课,特意前来观望的。书斋里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孩子只得与他人挤坐一处。"
她细细描述着:"孟大人申时三刻准时到来,百姓们自发让出一条通路。他进书斋后,先向陈先生执了弟子礼,这才开始授课。"
"他讲了什么?"昭阳终于搁笔,抬眼问道。
"讲的是《论语》开篇。孟大人用典恰到好处,将深奥道理说得连孩童都能明白。窗外百姓虽多,却无一人喧哗,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打扰了授课。"
泽兰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最难得的是课后,百姓们竟齐齐跪地叩谢。几个孩子也要跟着跪拜,被孟大人及时扶起。他只说了句'传道授业本是分内之事',便告辞离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孟大人走远后,还能听见堂内传来孩童诵读'学而时习之'的声音。"
昭阳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案几:"他倒是懂得如何收服民心。"
这话说得平淡,泽兰却听出了其中的赞许。她轻声应和:"如今街巷间都在传颂孟大人爱民如子。先前那些非议孤依堂的声音,今日全都消失了。"
"明日送些上好的笔墨纸砚过去。"昭阳重新执起朱笔,"既然要做,就该做得体面。"
"是。"泽兰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色笼罩京城,城南某处僻静的茶舍雅间内,几位私塾先生相对无言。王秀才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没想到...没想到孟砚之竟真去给那些泥腿子上课..."他终于涩声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还行了弟子礼..."
对面李夫子苦笑一声:"更没想到的是,他竟承诺要为那些孩子作保。我们先前说陈先生没有廪生资格,如今倒好,来了个状元郎亲自作保。"
角落里最年轻的赵先生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搁:"那我们这些年的苦读算什么?寒窗十年,竟比不过一个女子办的善堂?"
"慎言!"王秀才急忙制止,"孟砚之如今圣眷正浓,你这话传出去,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李夫子长叹一声:"罢了,从明日起,我们也得想想别的营生。有孟砚之坐镇,那些穷苦人家谁还肯把孩子送到我们这儿来?"
与此同时,左相府书房内的气氛更为凝重。
"好个孟砚之!"御史大夫将茶盏重重放下,"这一手收买人心,做得真是漂亮!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他的美名!"
左相缓缓拨弄着手中的念珠,面色阴沉:"倒是小瞧了他。原以为只是个会查案的酷吏,没想到玩起收买民心的手段也这般娴熟。"
"最可恨的是,我们竟拿他毫无办法。"另一个官员悻悻道,"他这般举动,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若是弹劾,反倒显得我们与百姓为敌。"
"昭阳公主这一招,确实高明。"左相冷笑,"自己不出面,让孟砚之去挣这个名声。既解了孤依堂的困局,又在民间树立了个青天形象。"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左相眼中寒光一闪,"越是看着无懈可击的举动,往往越容易露出破绽。孟砚之既然要当这个圣人,那就让他当。圣人...可是最容易被拉下神坛的。"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吏部侍郎:"去查查,那些去听课的百姓里,可有我们能用的?"
"大人的意思是?"
"民心能载舟,亦能覆舟。"左相轻轻摩挲着念珠,"既然他们这么看重民心,那咱们...就从民心着手。"
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一场新的较量,正在这夜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