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如溪水般流淌,陈先生如今去孤依堂授课时,总会带着她那三个学生同往。她见这几个孩子家中实在艰难,索性免了他们的束脩。
"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如何报答。"学生的母亲提着一篮子新腌的酱菜,局促地站在书院门口。
陈先生温和地接过:"让孩子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报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随着孤依堂声名远播,城中其他学堂的先生们渐渐坐不住了。
"一个女流之辈,能教出什么名堂?"茶肆里,几位老秀才聚在一起议论,"不过是教穷孩子认几个字罢了,真要考功名,还得是正经学堂。"
"就是,童试要廪生作保,乡试要师长举荐,她一个寡妇,哪来的资格?去她那读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这些议论渐渐传到一些家长耳中。王寡妇犹豫了:"要是真不能考功名,儿子读书还有什么用?不如在家学干活实在。"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是风波骤起。
"陛下!"御史王大人手持玉笏出列,"昭阳公主借善堂之名,行女学之实。臣听闻孤依堂内男女同堂授课,女子竟与男子一同诵读经书,此举有违祖制,败坏风气,请陛下明察!"
皇帝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孟砚之已率先出列:"陛下,臣有话说。《礼记》有云:'老有所终,幼有所长。'孤依堂收容鳏寡孤独,教孩童识字明理,正是圣人之道的践行。若说教女子识字便是女学,那我朝历来官宦之家延请女官教导女儿,莫非都是违制?"
"强词夺理!"王御史怒道,"民间女子怎能与官家小姐相提并论!昭阳公主此举,分明是借善堂之名,行当年被驳斥的女学之实!"
"王大人此言差矣。"孟砚之从容应答,"孤依堂中,男子亦在求学之列,何来女学之说?且公主殿下从未参与教学事务,不过是提供一处遮风避雨的场所罢了。"
这时左相缓步出列,语带讥讽:"孟大人不愧是状元之才,这般巧言善辩。你身为天下学子的表率,不思维护圣贤正道,反倒在此为公主的越矩之举开脱,实在令人失望!"
"左相此言差矣。"孟砚之面不改色,"下官正是在维护圣贤'有教无类'的教诲。若因贫寒便剥夺孩童求学之机,才是真正违背圣贤之道。况且......"
她环视众臣,声音清朗:"如今民间对孤依堂赞誉有加,若因莫须有的罪名取缔善堂,岂不让天下百姓寒心?"
一直静观其变的苏学士终于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孟少卿所言在理。孤依堂既以善堂为名,行善举之实,确实惠及百姓。若因些许非议便骤然停止,反倒显得朝廷不能容人。"
皇帝沉吟良久,目光在众臣脸上扫过:"既然男女同堂,便不算女学。孤依堂继续办学,但须谨守善堂本分。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后,左相与几位大臣走在宫道上,面色阴沉。
"这个孟砚之,分明是在为昭阳公主作伥。"
"公主虽未亲至,却让个大理寺少卿替她冲锋陷阵......"
"来日方长。"
而此时公主府内,昭阳正在翻阅孤依堂的账册。泽兰轻声禀报朝堂上的争执,昭阳只是淡淡一笑:"孟砚之倒是能言善辩。"
"殿下不过问吗?"
"既然有人替我们说话,何必亲自下场。"她合上账册,目光深远,"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的风波虽已平息,民间的暗流却愈发汹涌。这几日,孤依堂的书斋明显空荡了许多,缺席的多是那些被家人寄予厚望的男孩子。
"先生,"一个还留着的学生怯生生地问,"隔壁私塾的王先生说,您没有廪生资格,不能为我们作保参加童试,是真的吗?"
陈婉贞心中一沉,面上却依然温和:"读书明理,本就是为了明事理、知荣辱......"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孩子就抢着说:
"可是不能考功名,读书还有什么用?狗蛋他们都说我们是白费功夫!"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昭阳正在批阅文书。泽兰详细禀报了近来市井间的流言,原来竟是城中各家私塾的先生在暗中散布消息,说陈先生一介女流,既无廪生资格,又无科举经历,在她门下读书注定与功名无缘。
"好一招釜底抽薪。"昭阳放下朱笔,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私塾先生,平日里自诩清高,做起龌龊事来倒是齐心。"
"要不要派人去查查领头的是谁?"泽兰提议,"若是抓到几个......"
"不必。"昭阳抬手,"他们说的都是实情。陈先生确实没有廪生资格,这才是最麻烦的。"
她走到窗前,望着孤依堂的方向:"若是强行压制,反倒显得我们理亏。百姓最是务实,若是读书当真毫无前途,再多的威慑也无用。"
"那......是否要辞退陈先生,另请一位有廪生资格的大儒?"
"更不可。"昭阳转身,目光锐利,"若是退这一步,往后谁还肯为我们效力?况且那些人既已联手,又岂会让我们轻易请到人?"
她沉吟片刻:"先观望几日。你派人暗中留意,若是有人敢到孤依堂闹事,不必请示,直接拿下。至于那些流言......"
昭阳轻轻叩着窗棂:"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泽兰退下后,昭阳独自立在窗前。暮色渐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她深知,这次面对的不再是朝堂上可以辩驳的政敌,而是根植于世俗的偏见与实实在在的制度壁垒。若是他出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下。以孟砚之的状元身份,确实能解此局,但她不愿开口,想到那些孩子迷茫的小脸,让她心头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无力感。
孟砚之从陆商和陈妈口中得知孤依堂与陈先生的传言。
次日午后,孟砚之处理完大理寺的公务,换上一身月白常服,独自往孤依堂走去。书斋里正传来琅琅读书声,她站在廊下静静听着,只见陈先生一袭素衣,正在讲解《千字文》。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陈先生声音温润,"这'昃'字,指的是日头偏西。正如我们此刻,夕阳西下,正是求学不倦之时......"
坐在前排的栓子最先发现门外的身影,忍不住扭头张望。旁边的二丫急忙拽他衣袖,压低声音:"别乱看,那是孟大人!"
"哪个孟大人?"栓子茫然。
二丫瞪大眼睛:"就是那个破了大案、金銮殿上中了状元的孟青天!"
这番窃窃私语让陈先生注意到门外的身影。她认出孟砚之,正要上前行礼,孟砚之已微微抬手,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授课。
待到课毕,孩子们正要散去,孟砚之才缓步上前。她先是对陈先生深深一揖:"先生方才讲解'昃'字,既解字义,又明其理,引类譬喻,实在精彩。"
陈先生连忙还礼:"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讲解。"
这时,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也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状元郎。孟砚之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从明日起,本官每日下值后,会来此授课一个时辰,讲解经义。"
这话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涟漪。家长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大婶大着胆子问:"大人此话当真?您......您真要来教这些穷孩子?"
孟砚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至于近来的传言,本官深知各位的顾虑。科举之路,确实需要廪生作保。"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屏息凝神,才继续道,"若是堂中学子勤勉向学,通过本官考核,本官愿亲自作保,举荐其参加科考。"
"孟大人!"刘大婶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您真的愿意?"
"本官一言九鼎。"
方才提问的二丫怯生生地问:"那......陈先生的学问......"
孟砚之转身朝陈先生又是一揖:"陈先生学识渊博,教学有方。不瞒诸位,方才听先生授课,本官也获益良多。能得先生启蒙,是这些孩子的福分。"
一直在旁沉默的张大哥突然出声:"我们这些粗人,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懂得学问高低?都是偏听偏信了那些传言!如今孟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消息如春风般传遍大街小巷。不到傍晚,陈先生家门前就聚了不少人。王寡妇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菜,局促地站在门口:"先生,之前是我们糊涂......"
陈先生温和地接过菜篮:"王大姐快别这么说,你们的顾虑,原也在情理之中。"
而此时城中各私塾里,先生们面面相觑。
"状元亲自授课?这......这还如何比得?"
"谁能想到,昭阳公主竟请得动这尊大佛......"
翌日清晨,孤依堂的书斋比往常更加热闹。不仅离开的孩子们都回来了,还多了不少新面孔。那个曾经嘲笑同窗的狗蛋,也被他父亲押着来赔礼,央求着能否也来听课。
陈先生站在堂前,望着底下济济一堂的学生,目光最终落在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孟砚之昨日站立的位置。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学问,而是让学问照亮每一个渴望光明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