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随着许海来到许宅时,已快午时。这是一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二进院落,院角的桂花树飘着淡淡的香气。
许夫人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丈夫归来,身边还跟着风姿清举的孟砚之,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孟大人来了,快请进。”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丈夫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心下稍安。
许海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夫人,大喜!今日朝会上,陛下擢升我为大理寺正了!”他用力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多亏了砚之兄!若不是他,莫说升迁,我这项上乌纱怕是都难保!”
许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真切的水光。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夫君在大理寺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因着性子耿直,不懂逢迎,同僚排挤,上官不喜,多年来始终是个丞官,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负责这起失踪案后,更是日夜忧心,案牍劳形,短短数月就消瘦了不少,那沉重的压力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转向孟砚之,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孟大人,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谢您。外子这些年的郁郁不得志,妾身都看在眼里。这次若不是您鼎力相助,他怕是……怕是真要垮了。您不仅是他的贵人,更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她说着,又要再拜。
孟砚之连忙侧身避过,虚扶一下:“嫂夫人言重了。许兄为人刚正,能力出众,此番升迁乃是实至名归。孟某不敢居功。”
“当得的,当得的!”许海连连说道,脸上是多年来未曾有过的扬眉吐气。
许夫人用袖角轻轻按了按眼角,破涕为笑:“你们先坐着喝茶,我这就去准备几个下酒菜,今日定要好好庆贺一番!”说着便脚步轻快地转向厨房,那背影都透着欢欣。
席间设在小花厅内,菜式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显然是许夫人拿出了看家本领。许海兴致极高,频频举杯,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孟砚之并未因身份变化而拿捏姿态,依旧谦和从容,与许海谈古论今,剖析案情,甚至能就许夫人擅长的插花之道也说出一二见解。
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又不会喧宾夺主,总能恰到好处地引着许海说出自己的看法。许海只觉与这位新任上司交谈,如沐春风,以往在衙门里无人可诉的诸多想法,此刻都找到了知音,更是畅所欲言。
许夫人在一旁布菜添酒,看着夫君脸上重现的神采,眼中满是欣慰。她心知,这位年轻的孟大人,绝非池中之物,夫君能得他赏识,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一时间,花厅内笑语晏晏,宾主尽欢。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满庭院,这一方小小天地,充满了许久未有的温暖与快意。
孟砚之回到府中时,已夕阳西下。刚一进门,便见陆家兄妹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陆商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一旁的阿离也抿嘴笑着,眼中闪着光彩。自少女失踪案告破,陆商不必再日夜守在济世堂保护妹妹,兄妹二人都像是卸下了心头重担,气色都好了许多。
“大人,我们都听说了!”陆商难掩激动,“您升任大理寺少卿了!我就知道,以大人之才,定能不畏强权,为民请命!往后您坐镇大理寺,定是百姓之福!”
他言语间满是对孟砚之的崇拜,仿佛升官的是他自己一般。阿离也用力点头,小声道:“孟公子真厉害。”
这时,陈妈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但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孟砚之目光敏锐,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担忧。
她走上前,温声道:“陈妈,不必忧心。一切我自有分寸。”
陈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点了点头:“知道砚之做事稳妥……只是,那大理寺……终究是个是非之地。”她没再多言,转身又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今晚添几个菜,给砚之庆贺庆贺。”
陆商和阿离一听,立刻雀跃起来,争着跑去厨房帮忙。晚膳时分,桌上果然比平日丰盛许多。席间,陆商对案子始末好奇不已,连连发问。阿离也睁大了眼睛,又是害怕又是想听。
孟砚之见他们感兴趣,便拣了些能说的,将案件脉络缓缓道来。听到那些官员如何勾结、如何残害无辜少女时,陆商气得拍案而起,大骂“狗官该死”。阿离则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为那些素未谋面的苦命女子伤心。陈妈一直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看不清神情。
待案情说完,陆商和阿离再次向孟砚之道贺。孟砚之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他心下清明,皇帝将他置于此地,不过是看中她无党无派、便于掌控,是一枚用来平民愤、整吏治的棋子。但她并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因为唯有掌握更大的权柄,触及更多的机密,她才有可能查清十年前的林家旧案。彼此利用罢了,他何尝不是在借势而行。
饭后,陆家兄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孟砚之叫住了正要回房的陈妈。
“陈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害死云雀的张允,我已经亲手了结了他。”
陈妈猛地顿住脚步,背影僵硬了一瞬。她缓缓转过身,借着昏暗的灯光,孟砚之看到她嘴唇微微颤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随即用手死死捂住嘴,低低的抽噎声从指缝间漏出,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孟砚之静静等待她情绪稍平,才继续道:“明日一早,我们带上云雀的旧物,去城西赤枫山。我寻了一处面朝溪水、背倚青松的地方,给云雀立一块碑。”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云雀是在京城殒命的,我们要在这里,让她亲眼看着,她的仇,我们已经开始报了。往后每一个仇人的伏法,都要让她看见。”
陈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好……好……云雀她……她终于能瞑目了……”
夜色深沉,府中的灯火却仿佛比往常更亮了些,照亮着逝者的安息之路,也照亮着生者继续前行的方向。
天光未亮,晨露未晞。
孟砚之的房门被轻轻叩响。她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清冷。
陈妈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云雀生前最爱穿的一件藕荷色裙子,还有几件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布老虎。老人家眼圈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砚之,都准备好了。”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
孟砚之微微颔首,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走吧。”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门,乘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朝着城西的落霞山驶去。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行至山脚,天色已蒙蒙亮。孟砚之吩咐车夫在山下等候,自己与陈妈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山上走。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陈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孟砚之放缓脚步,默默跟在她身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来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平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山下蜿蜒的溪流,远处京城轮廓若隐若现。背靠着一片苍翠的松林,风吹过时带来松涛阵阵。
“就是这里了。”孟砚之轻声道。
她选了一块面朝溪水的平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柄短铲,亲自开始挖掘。泥土湿润,带着青草的气息。陈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
墓穴挖好后,孟砚之接过陈妈手中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将云雀的遗物放入其中。他没有立传统的墓碑,而是寻来一块天然的青石,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两个字:
云雀
姊 晚照立
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在这个世上,知道林晚照与云雀关系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陈妈颤抖着手,将一早准备好的香烛、果品一一摆上。她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前,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云雀……”陈妈的声音哽咽着,“我的孩子……你看见了吗?那个害你的畜生……已经得了报应了……”
她跪在坟前,压抑了十年的悲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怕惊扰了山间的宁静。
孟砚之静静立在坟前,山风拂动她的衣袂。她看着那块青石,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雨夜,云雀穿着她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被官差从绣房里拖出来的模样。
“安心吧,云雀。”她轻声道,声音融在风里,“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妈哭诉良久,情绪才渐渐平复。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坟头轻声道:“小姐……她很好,她为你报了仇……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姐平平安安……”
孟砚之上前扶起陈妈,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青石上。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这片新立的坟茔上。青石上的露水反射着晶莹的光,仿佛逝者欣慰的泪光。
“我们该回去了。”孟砚之轻声道。
陈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安息之地,跟着孟砚之转身下山。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只有那块青石静静立在松林前,守望着这片山水,也守望着这座城市里正在进行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