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过去,少女失踪案虽已了结,但京城市井间的议论却未停息。茶楼酒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
"要不是昭阳公主出面,这案子怕是永远石沉大海了。"
"可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总不能天天替咱们升堂办案吧?"
这些议论通过密探之口,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养心殿。
"无能!彻头彻尾的无能!"
皇帝将密奏重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却要让一个公主冲在前面才能破案!如今民心尽失,让朕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他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目光最终落在孟砚之的功劳簿上。此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有破案之才,又在民间赢得清誉,更重要的是他出身清白,与朝中各派素无往来。
"是时候该下一剂猛药了。"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断。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格外凝重。
百官屏息凝神,只见皇帝面色沉肃,缓缓开口:
"少女失踪一案,虽已审结,然民心动荡,官场积弊暴露无遗。今日,朕要赏罚分明,以正视听。"
他目光如电,直射大理寺卿刘本胥:
"刘本胥,你身为九卿之一,总领天下刑狱。此等大案在你眼皮底下滋生蔓延,你竟毫无察觉,是为失察!案发后迟迟不能破获,致使民怨沸腾,险些动摇国本,是为渎职!"
刘本胥噗通跪地,冷汗直流:"臣、臣万死......"
"朕罚你俸禄一年,留职察看。"皇帝声音冰冷,"若一年内大理寺再无建树,朕定当数罪并罚,决不轻饶!"
处置完刘本胥,皇帝目光转向队列后方的孟砚之,语气稍缓:
"侍读学士孟砚之,在此案中洞察先机,不畏权贵,功不可没。更难得心系百姓,在民间素有清誉。着,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孟砚之稳步出列,深深一揖:
"臣孟砚之,谢陛下隆恩!必以赤诚之心,行雷霆之势,荡涤冤狱,廓清妖氛,以安陛下之心,以慰万民之望!"
这番掷地有声的回应,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皇帝微微颔首,继续下旨:
"原大理寺丞许海,协办此案有功,秉公执法,勤勉可嘉。擢升为大理寺正。"
许海激动出列,跪拜谢恩:"臣许海,叩谢陛下!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孟大人整肃法纪!"
这时,左相终于按捺不住,出列反对:
"陛下!孟学士虽有微功,然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且于制不合啊!还请陛下三思!”
几位御史也纷纷附议,认为此举过于草率。
"资历?"皇帝冷笑一声,"那你们告诉朕,满朝文武,谁去坐这个位置能让百姓信服?难道要朕天天派昭阳公主去大理寺坐堂吗?"
他目光扫过众臣,语带深意:
"还是说,诸位是怕这位不懂'规矩'的孟少卿,办案太过认真?"
这话直指要害,左相等人顿时哑口无言。
皇帝不再理会,继续颁旨:
"二皇子沈卓屹暂留晋州,督导政务,待新任官员到位后再行回京。昭阳公主所请善堂之事,朕已准奏,此乃彰显皇家仁德、抚慰民心之善举,一应所需,由内库支取。”
对此,众臣并无异议。毕竟只是慈善之举,比起几年前公主提出要办“女学”那般触动士大夫神经的提议,善堂实在温和得多。
最后,他命吏部从速遴选贤能,补缺涉案官员留下的空缺。
待一切安排妥当,皇帝缓缓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群臣:
"看看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担着朝廷的要职!可当百姓蒙冤时,你们在哪里?结党营私时,倒是积极得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扪心自问,每日上朝,心中所想是社稷百姓,还是自家私利?是精诚报国,还是攀附权贵?!若这满朝朱紫尽是些蝇营狗苟之徒,我大齐江山还能依靠谁人!"
这番怒斥如惊雷贯耳,百官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
"都给朕记住今天的教训!从今往后,若再有人徇私枉法,孙丰年等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退朝!"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孟砚之缓缓握紧笏板。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将被推向风口浪尖,成为皇帝整顿吏治的利刃。这条路注定艰险,却也离她追寻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散朝的钟声余韵中,文武百官从金銮殿中鱼贯而出。孟砚之随着人流缓步前行,正要转过一道宫墙时,许海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待走到一处人迹稍疏的廊下,许海这才压低声音,郑重地拱手道:"孟兄,今日......多谢了!"他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激,"若不是孟兄追查,此案定然石沉大海。别说升迁,恐怕我这项上乌纱都难保。此恩,许海没齿难忘。"
孟砚之微微颔首:"许兄言重了。此案能破,乃你我同心,更是天理昭昭。你秉公执法,不畏艰难,陛下慧眼识人,你当得起这个位置。"
"砚之过谦了。"许海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今日定要好好庆贺。请务必赏光到寒舍小酌,让你嫂子备几个拿手菜,咱们不醉不归!"
"那就叨扰了。"孟砚之含笑应下。
二人正要举步,却见宫门外青石道旁,一位身着深青常服的老者正含笑而立。正是当朝大学士、二人的座师苏颜文。
"学生拜见老师。"孟砚之与许海连忙整肃衣冠,上前恭敬行礼。
苏颜文抚须微笑,目光在两位学生身上流转:"方才朝堂之上,你们都做得很好。为民除害,匡扶正义,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他特别看向孟砚之,神色转为凝重:
“砚之啊。”
“学生在。”孟砚之微微躬身。
“你年少有为,骤登高位,是机遇,更是考验。”苏颜文语速放缓,字字恳切,“大理寺少卿之位关系重大,权柄不轻,盯着你的人会更多。高处不胜寒呐。切记,无论居于何位,掌何权柄,为民请命之初心,万万不可移易。年少成名,更要谦冲自牧,稳重自持,方可行稳致远,更需谨记'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既要持身以正,也要懂得明哲保身之道。"
孟砚之深深一揖:"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定当时刻警醒,不负老师期望。"
"去吧。"苏颜文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望着老师渐行渐远的背影,孟砚之若有所思。许海在一旁感叹:"老师还是这般用心良苦。"
孟砚之轻轻颔首,目光沉静。和光同尘......这其中的分寸,确实需要细细思量。她整了整衣袖,与许海并肩走出宫门。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公主府书房内,沉香袅袅。
昭阳公主正在看一本游记,泽兰步履轻盈地入内,将朝堂上最新的人事变动低声禀报。
"殿下,方才散朝,陛下颁下旨意:孟砚之孟大人,擢升大理寺少卿。许海许大人,升任大理寺正。"
昭阳公主执书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清冷的面容如春雪初融。
"父皇这一步,走得妙。"她放下书,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孟砚之这把刀,确实该放在最该在的位置上。大理寺少卿...正好。"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显然,这个结果既在她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沉吟片刻。
"泽兰。"
"奴婢在。"
"红袖坊既已查封,那地方倒是现成的。"昭阳公主转身,神色清明,"那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后院的绣楼正好可以安置无家可归的女子,前院的戏台拆了改建学堂,让她们学习刺绣、算账这些谋生的本事。"
她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章程:"你去与京兆尹交涉,将红袖坊的地契文书过户到善堂名下。记住,要以最快的速度办妥,免得有人从中作梗。"
"奴婢明白。"泽兰双手接过章程,"只是...那里毕竟是不祥之地,恐怕会有人非议..."
"正因是不祥之地,才更要让它重见天日。"昭阳公主目光坚定,"把那些珠帘锦帐都撤了,换上素净的窗纱。朱漆大门重新刷过,就用青灰的颜色。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知道,这里再不是从前的红袖坊了。"
她细致地吩咐着:"厢房全部重新修葺,要通风透光。后院的花园正好种些草药,再打一口甜水井。请两位通晓医理的嬷嬷常驻,再寻几个可靠的绣娘来教手艺。"
昭阳公主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街市:"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若无处可去,这里就是她们的家。要让她们在这里学会安身立命的本事,将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她的目光渐深,语气中带着深意:"记住,这不仅是善堂,更是要将那藏污纳垢之地,彻底涤荡一新。让天下人都看看,在这曾经最黑暗的地方,也能开出向善之花。"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泽兰恭敬应道,"三日内必定将地契办妥,一个月内让善堂开门迎客。"
昭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春光正好,玉兰含苞待放。将善堂设在红袖坊旧址,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个最有力的宣告,她要在这座城市的伤痛处,种下希望的种子。这不仅是慈善,更是一场无声的变革。
而孟砚之的升迁,让这场变革与朝堂内的风云,悄然连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