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十里,长亭畔,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准备就绪。
张夫人携着月儿,与孟砚之相对而立。月儿似乎有些困倦,趴在母亲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兔子。
“孟大人,”张夫人深深一福,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此恩此德,妾身没齿难忘。若非大人施以援手,我们母女恐怕……”她说不下去,只是将怀中的月儿搂得更紧。
孟砚之虚扶一下,神色是一贯的清淡:“夫人不必多礼。远离京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果。”她的目光掠过月儿手中的草编兔子,眼神有瞬间的复杂。
张夫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回想起当初的恐惧与绝望,更是感慨万千:“当初月儿失踪,我如同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甚至以为是老爷的仇家……没想到,竟是大人您给了我们母女一条生路。那时在清晖茶楼,妾身鼓足勇气向大人吐露实情,实在是走投无路……”
“往事已矣,夫人不必再提。”孟砚之打断了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车马已备好,路线与新的身份文牒都在车内。会有人护送你们至越州,那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张夫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次郑重道谢后,抱着月儿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月儿迷迷糊糊地醒来,朝着孟砚之挥了挥手中的草兔子,甜甜一笑:“谢谢孟哥哥……”
孟砚之微微颔首,目送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直到此时,她眼中才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张允罪有应得,但这对母女,终究是无辜的。
思绪不由得飘回数日之前。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孟砚之受邀至张府。她早已查清了张允的罪行,也洞悉了张夫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在花园里,他遇见了正在扑蝶的月儿。小姑娘天真烂漫,毫不怕生。
“你就是那个会讲好玩故事的孟大人吗?”月儿仰着头问他。
孟砚之蹲下身,笑了笑:“是。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草编的蝴蝶送给了月儿。
月儿的眼睛瞬间亮了,“真好看,大人上次还说会做小兔子呢!”月儿撒娇道。
“当然。不过,我明天要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比扑蝶有趣多了。”孟砚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明天午时,你悄悄到后门来,我带你出去玩,还把编好的兔子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不能告诉别人吗?”月儿眨着大眼睛。
“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告诉你娘亲,就不惊喜了。”孟砚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月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那日午时,张府后门。
月儿果然如约而至,小脸上带着做坏事般的兴奋与紧张。孟砚之早已等候在此,他将一只精心编好的草兔子递给她,然后轻而易举地便将小姑娘带离了张府。他利用对京城布防和巡邏规律的熟悉,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制造了月儿“凭空失踪”的假象。
如今,尘埃落定。张允伏诛,这对母女也得以重获新生。孟砚之站在长亭外,最后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转身,策马回城。她的路,还在京城,她的仇,还未尽报。但此刻,她心中至少有一处,是安宁的。
送别张夫人母女,孟砚之回到府中,官袍还未换下,便有公主府的内侍前来传话,言公主召见。
她即刻动身,再次踏入那座熟悉的府邸。穿过回廊,在水榭中见到了昭阳公主。令她微感意外的是,公主并未在处理公务,也未与幕僚议事,而是坐在临水的窗边,低头专注地做着女红。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她手中的绢布上,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勾勒出繁复的云纹图样。
这一幕,与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昭阳公主形象,颇有几分奇异的反差。
孟砚之躬身行礼:“殿下。”
昭阳公主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依旧流畅。
静默片刻,孟砚之看着那细密的针脚,终究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轻声问道:“殿下还需亲自做这些吗?”在她看来,以公主之尊,府中绣娘无数,实在不必亲力亲为。
昭阳公主闻言,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手中针线却未停:“本宫欲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女红乃女子本分,自然要会,而且要精。”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居于高位者的清醒与自觉,“表率之力,不在空言,而在躬行。”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孟砚之的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颤。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意毫无缘由地涌上心头,让她向来冷静自持的呼吸为之一滞。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第一次如此专注地望向公主的侧影,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与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印象悄然重叠。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毫无根据,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热。她急忙垂下眼睫,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悸动,然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柔和了几分。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这句话里藏着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动容。仿佛在回应公主的话,又仿佛在回应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确信。
昭阳公主并未在意他这细微的异常,或许在她看来,这只是臣子对她话语的领悟。她的注意力已转回正题。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转为肃穆:“明日监斩涉事要犯,你随本宫同去。”
孟砚之收敛心神,躬身应道:"是。"此刻再看向公主时,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走出公主府,她站在朱红大门外,不自觉地抬起头。恰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快来得蹊跷,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中积压的阴霾。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仿佛背负的千斤重担突然减轻了些许。
翌日
午时将至,菜市口刑场。
黑压压的百姓早已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群情激愤。京兆尹衙役与京西大营的士兵们手持长戟,组成三道严密的人墙,才勉强遏制住不断向前涌动的人群。
"狗官!还我女儿命来!"
"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不得好死!"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怒骂声、哭喊声、诅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刑场中央。
监斩台上,昭阳公主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宫装,外罩同色披风,神色肃穆冷凝。孟砚之身着深色官袍,坐在下首,面容沉静如水。
刑场中央,以孙丰年为首的十二名官员跪成一排。为防止他们当众狂言,皆被卸去下颌,由两名精锐兵士死死按住双臂,铁钳般让其跪伏于地。旁边是从晋州押解来的孙满,以及胡刚、红袖坊老鸨等一干从犯,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昭阳公主微微颔首。孟砚之会意,起身走到监斩台前。她展开手中罪状,清朗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哗,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个角落:
"犯官孙丰年,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晋州一案致使民怨沸腾..."
"其侄孙满,仗势欺人,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犯官胡刚,勾结匪类,贩卖人口,残害无辜少女十三人..."
"红袖坊孙氏,逼良为娼,致死二十七命..."
他择其罪大恶极的要害数条,逐一宣读。每念出一条罪状,百姓的愤怒便高涨一分。当念到那些被残害的少女人数、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惨状时,场下的哭喊和怒骂达到了顶点。若非高台之上有昭阳公主坐镇,若非念诵罪状的是素有清名的孟砚之,这愤怒的民众恐怕早已冲垮了阻拦。
罪状宣读完毕,孟砚之合上卷宗,退回座位。整个刑场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昭阳公主缓缓起身,凤眸扫过台下死囚,最终望向激愤的百姓。她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验明正身,罪证确凿!"
她抓起亡命牌,毫不迟疑地掷下——
"依律,斩讫报来!"
"斩"字出口,刽子手立即含酒喷刀,雪亮的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目寒光。
孙丰年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刽子手一脚踏住脊背。刀光闪过,血溅三尺。那颗曾经权倾朝野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满是恐惧与不甘。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刑场上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百姓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号与呐喊。那声音里混杂着大仇得报的宣泄与失去亲人的悲恸。
孟砚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在目光掠过那些激动哭泣的百姓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昭阳公主始终挺直脊背,直到最后一颗人头落地。她起身吩咐:"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说完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孟砚之紧随其后。
身后,是百姓经久不息的哭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而前方,阳光终于勉强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了他们离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