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更鼓敲响,大皇子沈卓俊亲率八百亲兵直扑永安门。按照与周副统领的约定,此刻城门应当洞开,然而眼前却是紧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吊桥。
“怎么回事?周副统领呢?”沈卓俊厉声喝问,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话音未落,城墙上突然火把齐明,照亮了京西大营统帅赵将军冷峻的面容:“殿下,此刻回头,尚可保全性命。”
“叛徒!”沈卓俊瞬间明白城防营早已易主,但他已无退路,“攻城!”
激烈的战斗在永安门外爆发。然而京西大营早有准备,滚石檑木如雨而下,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轮番齐射。大皇子的亲兵虽勇,却难以突破坚固的城防,很快便死伤惨重。
就在沈卓俊焦头烂额之际,一骑快马仓皇来报:“殿下!不好了!黑风峪的援军...是二皇子的人假扮的!他们在三里外就停下扎营了!”
“什么?!”沈卓俊如遭雷击,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晋州的援军是假的,城防营是假的,连昭阳病重的消息恐怕也是假的!
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兵,沈卓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全盘皆输,那他至少要拉着那个人一起下地狱!
“所有人听令!”他举起染血的长剑,“随我杀向皇宫!就是死,也要死在大殿之上!”
这支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气,调转方向,朝着宫城方向拼死突围。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竟然真的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宫墙已近在眼前。只要越过最后一道宫门,就能...
在通往乾清宫的最后一道宫门,景云门前,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孟砚之一身青色官袍,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奉旨护卫的禁军精锐,公主府暗卫,早已将退路封死。
“让开!”沈卓俊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你一个文官,也敢拦本王的路?”
孟砚之缓缓举剑:“殿下,到此为止了。”
“找死!”沈卓俊挥剑直劈而来。他自幼习武,自信三招之内就能取下这个书生的性命。
然而双剑相交的刹那,沈卓俊脸色骤变。孟砚之的剑势沉稳如山,剑法更是精妙绝伦,完全不像个文弱书生。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每一招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卓俊在激烈的交锋中厉声质问。
孟砚之剑势不停,声音冰冷:“一个来讨债的人。”
说话间,剑光一闪,孟砚之的剑尖已挑飞了沈卓俊的佩剑。下一刻,剑锋稳稳地停在他的咽喉前。
“拿下。”孟砚之淡淡吩咐。
暗卫一拥而上,将沈卓俊牢牢捆缚。
就在这时,景运门缓缓开启。昭阳公主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正式的宫装,神色清明,步履从容,哪里有一丝病重的模样?
“沈卓俊,”她停在沈卓俊面前,“这场梦,该醒了。”
沈卓俊死死地盯着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次派人去城防营传信开始。”昭阳公主平静地说,“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包括此刻...你会狗急跳墙,硬闯宫禁。”
她看了眼孟砚之:“而我早就将最能干的人,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沈卓俊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昭阳!好一个算无遗策!”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满是怨毒:“但你别得意!这江山,永远不会由一个女子来坐!”
昭阳公主并不理会他的疯话,对孟砚之微微颔首:“押下去吧。”
当沈卓俊被押着经过昭阳身边时,他听见她轻声道:“大皇兄,即使我是女子你不也输给我了,你......根本不配为君。”
这一刻,沈卓俊终于彻底崩溃。
孟砚之看着被押走的大皇子,缓缓收剑入鞘。夜风吹动他的官袍,上面的血迹正在慢慢凝固。
景运门前,只剩下昭阳公主与他对视。一场风波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皇宫)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弥漫。文武百官垂首屏息,如同泥塑。
大皇子沈卓俊被除冠带,缚以铁链,押至御前。他一夜之间形销骨立,唯独那双眼睛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昭阳公主手持证供,步履沉稳地出列,声音清晰冷静,将私养甲士、勾结朝臣、意图逼宫的罪状一一道来。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上。
皇帝看着御案上厚厚的供词与物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痛心的不仅是长子的谋逆,更是皇室丑闻的公之于众。
“逆子!”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你太让朕失望了!”
沈卓俊闻言,竟癫狂大笑:“失望?父皇,您又何尝不让儿臣失望!”他猛地抬手指向昭阳,“您把奉州给她!奉州虽非直接的边疆军镇,却是拱卫京畿、连通南北的财税重地,其封地岁入足以蓄养私兵,其地理位置足以扼住半个大齐的咽喉!您把这等要地,给一个公主?!”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太子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极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死紧。那些深埋的、关于胞妹权势过盛的隐忧,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
“还有太子!”沈卓俊的矛头骤然转向,言辞如刀,“他除了是嫡出,还有什么?论决断,他优柔寡断;论政才,他连昭阳都不如!凭什么他就能安居储位?就凭他是那个女人生的吗?!”
“放肆!”皇帝厉声喝断,但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太子。他看见太子死死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心中不禁一沉。这个儿子,终究还是没能体会他的深意。
太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群臣的目光虽未直视,却如芒在背。他心中狂啸:‘是!我是不如昭阳!可我是太子!她是公主!她为何不让开!为何要站在这里,衬得我如此不堪!她手中的权柄,本该是我的助力,为何却成了压在我头上的山!’ 他将这份屈辱,不自觉地迁怒到了那个过于耀眼的妹妹身上。
皇帝将太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失望与无奈交织。他给予昭阳权力和地位,正是看中她的能力与女子的身份——她既能干,又因性别而无缘大统,是辅佐太子、稳固江山最理想的支柱。可惜,这番苦心,太子不懂。
“冥顽不灵!”皇帝不再犹豫,必须快刀斩乱麻,绝不能让动摇国本的言论继续发酵,“大皇子沈卓俊,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圈禁府中,非诏永不得出!其余涉案人等,主犯立斩,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沈卓俊被侍卫粗暴地拖拽下去,嘶哑的吼声回荡在殿中:“父皇!您就守着您那无能的太子吧!看看这大齐的江山,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您等着——!”
殿内死寂。皇帝疲惫已极,挥了挥手:“众卿…退下吧。”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昭阳,你留下,朕还有事吩咐。”
正欲上前的太子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他躬身退下,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昭阳走向御座的背影,那么从容,那么…接近权力的中心。
阳光刺目,太子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父皇的偏爱,昭阳的权势,群臣的暗嘲,兄长的诅咒…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一颗名为猜忌与嫉妒的种子,在他心中彻底扎根。
而养心殿内,皇帝看着沉稳的女儿,心中暗道:‘昭阳,朕为太子准备的这把刀,不知…日后会如何。’ 可他深知,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测算之物。今日埋下的刺,或许终有一日,会刺穿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昭阳,”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沈卓俊伏法,但其所作所为,已令皇室蒙尘,民怨沸腾。此案所有定谳人犯的刑行之事,朕欲交由你总领监察,确保程序无误、公示于众。让天下人看到,朕与朝廷,绝不姑息此等祸国殃民之举。”
昭阳公主垂首,声音沉稳:“儿臣领旨。定当严谨行事,以正典刑,以安民心。”她心下清明,父皇此举,一为借她近来在民间所积攒的声望来挽回皇室形象,二来,也是继续将她置于台前,充当那把整顿纲纪、最能震慑人心的利剑。
皇帝看着她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赏,语气缓和了些:“此次平乱,你居功至伟。若非你洞察先机,布局周全,后果不堪设想。说吧,想要何赏赐?朕无有不允。”
昭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仿佛不带任何杂质:“父皇,儿臣别无他求。只是此番查案,见民间多有困苦,那些各地被拐的女子有很多已经无家可归,还有无家的孤寡老人和儿童,儿臣想请旨,办一所皇家善堂,收容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教他们读书识字,授他们谋生技艺,也算为父皇,为大齐积一份福德。”
皇帝闻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在审视她此举背后,是纯粹的仁善,还是藏着更深的算计。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轻响。
片刻,皇帝脸上才露出宽慰的笑容,带着一种“果然未出所料”的释然。他这女儿,要的从来不是珠宝田产或更多权柄,而是这种能施恩于民、彰显仁德,且看似不涉朝局的名声与实事。这很好,既符合他“仁君”的期望,也显得她顾全大局,知进知退。
“准!”皇帝应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肯定,“我儿心善,思虑周全。此事便由你全权操办,一应所需,皆由内务府支取。这也是皇家应有的仁德。”
“儿臣谢父皇恩典。”昭阳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退出养心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间重新封闭。昭阳脸上的温顺与感激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眸中再无半分小女儿情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脑海中回荡着沈卓俊那绝望而恶毒的嘶吼——“…这江山,永远不会由一个女子来坐!”“…看看这大齐的江山,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笑话。
在这吃人的宫廷与朝堂,没有权力,就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更遑论保护想保护的人。父皇方才那片刻的审视,以及最终对她这“仁善”请求的放心,无不印证了她的猜测,父皇今日的恩宠与赏赐,有多少是出于父女之情?又有多少,是看中了她这把“刀”足够锋利,且因是女子,最终一切都只能为她那“资质平庸”的皇兄做嫁衣?
为他人做嫁衣?
昭阳稳步向前,宫裙曳地,环佩轻响,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既然父皇亲手将权柄(哪怕是监察刑行这样的临时之权)与名望(督办善堂这等积攒民心的机会)递到了她的手上,无论是为了让他安心,还是为了让她自己能够“有用”,她都已接了过来。
那么,日后再想拿走……便由不得他们了。
权力如同流水,一旦沾湿了手,再想彻底擦干,绝无可能。
她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目光平静无波。皇兄,但愿你能明白父皇的苦心,安于其位。若你不能……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路还很长,而她,从不是甘于为人做嫁衣的性子。既然已入了这棋局,她便要做那个能左右棋局的人,而非一枚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
风起,卷起她宽大的衣袖,那身影在汉白玉的宫道上,显得既孤独,又无比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