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边境,黑风峪。
山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掠过层峦叠嶂。二皇子沈卓屹勒马立于山岗之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峪口那座隐蔽的营寨,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都查清楚了。”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与孙满招供的完全一致,营内约有私兵三千,粮草军械充足,领兵的几个都是大皇子府的旧人。”
沈卓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山脉。对昭阳这个妹妹,他向来疼惜。他母妃只生了他一个从小就想要一个妹妹,后来昭阳出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算是满足了愿望。想到沈卓俊,皇兄此举已非争权,实乃动摇国本”,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本就无心储位之争,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水。但这次,沈卓俊做得太过。私养甲士,这是谋逆。他不能眼看着江山动荡,更不能看着昭阳独自面对这一切。
“动手吧。”他淡淡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量少伤人命。”
训练有素的精兵如潮水般涌向峪口。这场突袭毫无悬念——大皇子的私兵根本没想到会在此处遭遇正规军的围剿。不过一个时辰,黑风峪便已易主。
“将所有将领单独关押,清点粮草军械,登记造册。”沈卓屹吩咐完,望着京城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正奔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马背上的骑士怀揣着沈卓屹的亲笔信,以及从黑风峪搜出的关键证物——几封盖着大皇子私印的密信。
两日后,昭阳公主在府中接到了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她仔细翻阅着二哥的信件和随附的证物,指尖在“私甲三千”四个字上停留良久。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愈发凝重。
果然如此。她这个皇兄,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昭阳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公主府安静祥和,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如今证据确凿,但她还需要一个最佳的时机。
一个能让大皇子自投罗网的时机。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字迹清隽而果断:
“二哥亲启:黑风峪既下,妹心甚安。然京中局势微妙,卓俊在城防经营多年,若此时打草惊蛇,恐其狗急跳墙。请二哥暂驻黑风峪,封锁消息,若有京城信使,一律扣留,仿其笔迹回复‘一切如常’。待妹在京中布置妥当,再行收网。
信很快被送了出去。
昭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渐白的天色。她知道,这场兄妹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而现在,她握住了最重要的筹码。
只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呈到御前。届时,任凭大皇子如何狡辩,在这铁证如山面前,也再难翻身。
(大皇子府邸)
大皇子沈卓俊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等待着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回报。窗外的天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阴霾重重。终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探子闪身而入,脸上带着惶恐与不安。
“殿下,”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抑,“胡刚……失手了。孟砚之将他生擒,现已押入大理寺秘牢。”
“哐当——!”
一声脆响,沈卓俊手中的青玉茶碗应声而碎,热茶与碎片四溅。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废物!一群废物!”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胡刚不仅失手,竟然还被生擒!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孟砚之更是昭阳麾下最狡诈的恶犬。胡刚落在他们手里,严刑拷打之下,能撑多久?他知道的太多了——刺杀孟砚之的直接指令,城防营的渗透情况,甚至还有以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沈卓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必须当机立断。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刚刚离去,带回的消息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胡刚失手被擒,现已押入大理寺秘牢。
“孟砚之……昭阳……”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胡刚知道的太多了,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转身,眼中的慌乱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不能慌,此刻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危险,对垂手侍立的心腹道:“去,启动我们在大理寺的钉子。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让胡刚‘突发急病’。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自然死亡。但切记,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首要,绝不能暴露!”
“是,殿下!”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沈卓俊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只是第一步,断尾求生。但若尾巴断不了呢?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个最终极的、他一直准备着却从未想过真要动用的手段……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沉吟良久。最终,他写下两封密信。第一封言辞隐晦,只提及“近日风雨甚大,紧闭门户,检点武备,静候天晴”。这是给城防营周猛的预警,让他提高戒备,集结可靠人手,但绝不轻举妄动。
接着,他写下第二封更为简短的指令,用上了只有他与周猛才懂的密语。这封信,只有在接到他发出的特定信号时,周猛才会拆阅并执行。那里面,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召来另一名绝对心腹,神色凝重地交代:“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城防营,将这两封信亲手交给周头领。告诉他,第一封即刻生效。第二封……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拆看。此行关乎我等身家性命,绝不容有失!”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心腹将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去。
书房内只剩下沈卓俊一人。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启动暗桩,预动军队……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迈出,便是与父皇、与昭阳、与这整个朝廷彻底决裂。
“是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不让本王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夜色深沉,大皇子府邸如同一座孤岛,在汹涌的暗流中,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张府)
连日来,太常寺卿张允坐卧难安。红袖坊查封、教坊司彻查、连孙尚书都被革职禁足,这一连串变故如同惊雷,炸得他心神不宁。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与教坊司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这日午后,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顾白的《山居秋暝图》,忽然计上心头。他立即提笔,以品鉴新得画作为由,给孟砚之下了请帖。这位翰林院侍读既是办案官员,又是他的“画友”,实在是打探消息的最佳人选。
孟砚之接到请帖时,正在书房整理卷宗。他看着帖子上张允故作从容的笔迹,唇角泛起一丝冷意。猎物,终于主动走进了陷阱。
次日傍晚,孟砚之如约而至。张府花厅里烛火通明,张允强作镇定地展开画卷,口中虽在品评笔墨气韵,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孟侍读近日想必公务繁忙,”一番寒暄后,张允终于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那少女失踪案已有眉目了?”
孟砚之心中了然,面上却温和依旧:“张大人消息灵通。此案确实进展颇大,红袖坊与教坊司的罪证已然确凿。”
张允的指尖微微一颤,故作镇定地追问:“那……可曾找到那些受害女子的下落?听说教坊司的文书账册……”
“说来可惜,”孟砚之轻叹一声,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奉鸾为毁灭罪证,在事发前已将重要文书尽数焚毁。那些女子的名册……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张允的心却猛地一跳。名册已毁?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个陷阱?他下意识地审视着孟砚之的神情,却只见对方一脸坦然,正专注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在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
是了,张允暗自思忖,奉鸾那个老狐狸,临死前销毁证据再正常不过。孟砚之根本不知道我与那些旧案有关,他没必要特意骗我。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来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时,一个穿着粉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花厅:“爹爹!孟大人!”
孟砚之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草叶编成的小蚱蜢:“送给月儿小姐。”
“真好看!”月儿爱不释手,扯着孟砚之的衣袖撒娇,“大人上次说还会做小兔子呢!”
孟砚之轻笑着凑近她耳边低语不知说了什么
月儿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小指,“拉钩。”
这一幕落在张允眼里,不由心花怒放。孟砚之这般喜爱月儿,若是能得他教导,实在是求之不得。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温馨的画面中烟消云散。
“月儿,不可无礼。”张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厅外,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她向孟砚之微微颔首,便牵着女儿离去。临去前,她深深看了孟砚之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决绝,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送别孟砚之后,张允独自在花厅中踱步。虽然失去那些“藏品”颇为可惜,但既然名册已毁,想必再无人能追查到那些陈年旧事。他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而离开张府的孟砚之,在登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朱漆大门。想起月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张允绝不会想到,他今日的每一分安心,都将成为明日定罪时的铁证。而这场看似寻常的赏画之约,已然敲响了他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