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理寺地牢深处的湿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孟砚之步出阴暗的牢房,外面稍显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她手中紧握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供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这份罪证烙进掌心里。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修长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时分。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许海立刻迎上前,目光急切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他招了。"孟砚之将供词递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像是在冰冷的井水中浸泡过。
许海快速浏览,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他猛地抬头,由衷叹服:"孟兄!高!我和兄弟们轮番用刑都撬不开他的嘴!你这才进去不到一个时辰...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不过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孟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许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问,只觉得今夜的同僚格外令人敬畏。
孟砚之微微摇头,转而语气凝重地叮嘱:"许兄,胡刚招供,于对方便是催命符。大理寺牢房恐不太平,务必加派可靠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看守,饮食饮水皆需验毒,严防灭口。"
许海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安排心腹轮班,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说罢匆匆离去。
孟砚之则径直赶往公主府。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子。
公主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昭阳公主仔细阅看供词,当看到"城防营三分之一军官"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放下供词,抬眸看向孟砚之,第一句便是确认:"口供可信度几何?家人信息从何得知,可曾核实?"
孟砚之躬身回道:"回殿下,家人住处由此前根据红袖坊账册零星线索及胡刚行踪反复查证,方才在狱中提及,观其反应激烈,不似作伪。且供词中关于刺杀指令、与教坊司往来细节,与云嫣姑娘及账册记录吻合。臣认为,核心内容可信。"
昭阳公主微微颔首,这才果断下令。她先对泽兰吩咐道:"按孟大人查实的地址,带你的人去城西榆林巷,找到那对母子。暗中转移至京郊甲三号庄园妥善安置,严密封锁消息。"
"是,殿下。"泽兰领命退下。
接着,昭阳公主沉吟片刻,对孟砚之道:"城防营被渗透至此,已关乎京城安危。此事必须立即禀报父皇。"她起身,神色肃然,"你随我即刻进宫。胡刚的口供,便是最好的警讯。"
"殿下英明。"孟砚之垂首应道。她注意到昭阳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早已做好了面圣的准备。
深夜的宫门为公主特许而开。养心殿内,皇帝披衣而起,听完昭阳的禀奏,看过胡刚供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逆子!竟将手伸到了朕的城防营!"皇帝震怒之余,更感心惊。若城防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皇帝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这位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昭阳适时进言:"父皇,为防万一,儿臣请旨,可否密令京西大营赵将军暗中戒备,一旦城内有变,可立即率兵入城□□?"
皇帝略一沉吟,深知此事宁可信其有。他取出一面金龙令牌交给昭阳,沉声道:"准!持朕手谕与令牌,令赵将军见令如见朕,相机行事!但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可妄动刀兵,以免引起恐慌。"
"儿臣领旨!"
昭阳接过令牌的手稳如磐石,这块沉甸甸的金龙令牌,代表着父皇的信任,也意味着千斤重担。
拿到皇帝授权后,昭阳公主立刻行动。侍卫统领持皇帝手谕与令牌,连夜出城奔赴京西大营传达密令。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暗卫与部分加强戒备的府兵,则被秘密部署在大理寺外围以及皇宫附近的关键路段,他们的任务是高度警戒,一旦发现城防营异动,立即发出信号,并誓死保护大理寺要证与宫禁安全。
夜色中,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的各个角落,如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切都在夜色中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昭阳公主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望向城防营所在的方向。她手中已然握紧了缰绳,只待对方率先打破这危险的平衡。风暴将至,但这一次,她已获得了名正言顺的反击之力。
晨光熹微,清晖茶楼刚刚卸下门板,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清冷的余韵。孟砚之一身素雅青衫,准时踏入二楼名为"竹韵"的雅间。
茶楼里飘着新沏的龙井香气,与地牢中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特意选了临街的位置,以便观察外面的动静。
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张夫人已端坐其中。她今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往日官家夫人的华贵打扮大相径庭。她面前的茶盏已去了半杯,显然已等候片刻。
"孟大人。"见孟砚之进来,张夫人立刻起身,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决绝。
"张夫人。"孟砚之拱手还礼,在她对面落座。伙计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后,便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张夫人双手紧握着微凉的茶杯,指节泛白,仿佛在汲取勇气。
"孟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妾身今日约见大人,是下了决心,要将积压心中多年的污秽之事,做个了断。"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却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坚定,"我家老爷...张允,他...他手里沾着人命。"
孟砚之面色平静,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这份平静,反而给了张夫人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颤音,"我偶然在他书房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几件...不属于府里,也不该是他收藏的东西。都是些小女孩的贴身物件,一枚廉价的珠花,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她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深刻的厌恶,"我质问他,他起初狡辩,后来被我逼问得急了,才透出一点口风,说是从教坊司一个没了的小姑娘那里...'留作纪念'。"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满是泪光:"他说那小姑娘是'没了'!是'处理干净了'!孟大人,您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恶心透了!我与他大吵一架,想和离...可那时月儿还小,两家颜面...我最终选择了沉默..."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但她迅速用帕子拭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些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与恐惧中度过。我与他早已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如今,月儿也渐渐大了,我不能再让她生活在这样一个肮脏、虚伪、手上沾着血的父亲阴影之下!我怕...我怕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月儿!"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目光紧紧看向孟砚之:"直到月儿生辰,您送了那件金缕百蝶穿花云缎裙...那花样,那料子,与我当年在他暗格里看到的一块衣料碎片...何其相似!孟大人,妾身斗胆猜想...您此举,并非无意吧?您...您怕是早已知道些什么了,对不对?我不能再等了!"
她看向孟砚之,眼神恳切而绝望:"孟大人,我不求其他,只求您能帮我...帮我和月儿离开张家!我要与张允和离,带着月儿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所有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您!"
孟砚之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
孟砚之静静听完,看着眼前这位被多年噩梦折磨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深处,是冰冷的寒意。她缓声道:"夫人忍辱负重,令人慨叹。母女情深,为月儿小姐计,寻求脱身,乃是人之常情,孟某理解。"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夫人放心,您今日所言,孟某记下了。待时机成熟,定会助夫人与小姐脱离樊笼,觅得安宁。"
张夫人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放松,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眼见时辰不早,张夫人起身告辞:"孟大人,妾身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夫人慢走。"
张夫人戴上帷帽,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孟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她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很快汇入清晨的车流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终于选择了挣脱牢笼。
雅间内,只剩下孟砚之一人。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阳光照在她清隽的侧脸上,却化不开那眼底深处凝结的、如同实质的寒意。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张夫人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回响——那些被"收藏"的贴身物件,那句轻描淡写的"处理干净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血色记忆交织在一起,云雀穿着华服那单薄而恐惧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端起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冰冷,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茶水表面映出她此刻的倒影一张平静无波的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收藏'...'纪念'...
这几个字在她心中翻滚,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仿佛能看到云雀,以及无数个像云雀一样,在被凌虐后,连一件贴身之物都要被剥夺、被亵渎的冤魂。张允的"癖好",无疑是对那些逝去生命最肮脏的践踏。
这个人,必须由她亲手了结。
不仅仅是为了律法,更是为了告慰那些无法安息的亡魂,为了抹去那亵渎的"纪念",为了彻底斩断这循环的罪恶。她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茶凉了,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