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将大皇子沈卓俊的书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腹刚刚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反复炸响——舅父孙丰年,被父皇革职,禁足府中!
“革职……只是革职……”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还好,只是革职回府,并未锁拿问罪!”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说明昭阳那贱人手上还没有能钉死舅父的铁证!她只能借‘失察’之名行剪除羽翼之实!” 想通此节,他心下稍安,只要核心势力未损,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然而,这丝庆幸如同晨露般短暂。下一秒,更深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这次是舅父,下一次,父皇的雷霆之怒会不会就直接落到自己头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版图,随着孙丰年这座靠山的倒塌,已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那些摇摆的墙头草,此刻恐怕已经在想着如何向昭阳献媚了!
“昭阳!好你个昭阳!” 他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戾气,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脚踏,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门外侍立的太监浑身一抖。“断我财路,折我臂膀!你当真要与我不死不休吗?!”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骤然浮现——胡刚呢?那个派去截杀孟砚之的废物,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消息?!
比起舅父被革职,胡刚的杳无音信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那个亡命徒知道他太多阴私,刺杀孟砚之更是直接受他指派……若是胡刚失手被擒……若是他扛不住大理寺的刑讯……
沈卓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仿佛已经看到胡刚在刑架上指认他的场面,看到父皇那失望而震怒的眼神……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他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朝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沈卓俊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查!无论如何,要尽快弄清楚胡刚的下落,是死是活!还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让我们在大理寺的人机灵点,万一……万一胡刚落在了他们手里,知道该怎么做!”
“是!殿下!”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死寂,沈卓俊颓然坐回椅中,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再走错了。
大理寺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胡刚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的上身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铁印迹,鲜血顺着肌肉轮廓缓缓滴落。他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唯有偶尔因疼痛引起的肌肉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许海将沾血的鞭子扔给一旁的狱卒,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妈的!这厮的嘴是铁打的!除了骂娘,一个字都不肯吐!”
胡刚闻言,猛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充满挑衅:“许大人……没吃饭吗?就这点本事……给你胡爷爷挠痒痒呢?”
“你!”许海气得上前一步,几乎要再次动手。
“许兄。”一个清冷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孟砚之不知何时已站在牢房门口,一身青衫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格不入。“你和兄弟们辛苦了,先去歇息片刻,这里交给我。”
许海看了看孟砚之,又狠狠瞪了胡刚一眼,压下火气,点了点头:“好,这硬骨头,就看孟兄你的手段了。”他挥手带着狱卒退了出去,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牢房内只剩下孟砚之和胡刚两人。
孟砚之缓步上前,步履无声。他没有看胡刚身上的伤势,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那双充满桀骜与仇恨的眼睛上。
“胡校尉,”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冰冷的绸缎拂过皮肤,“或者,我该叫你……‘青蛇’?”
胡刚瞳孔微缩,但随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孟砚之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坐下,仿佛在与友人闲谈:“胡校尉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你至今还能喘气,并非许大人手段不够狠,而是我需要你开口。一旦我失去了耐心……”她微微停顿,语气轻描淡写,“你的死活,便无关紧要了。”
胡刚梗着脖子,咬牙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
“杀你?”孟砚之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太便宜你了,也太便宜你背后的人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刺胡刚心底最深的恐惧,“我在想,大皇子殿下此刻,在等你的消息吧?”
胡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等不到你复命,会怎么想?”孟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是任务失败,你死了?还是……你落网了,正在这大理寺的牢房里,享受着许大人的‘款待’?”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胡刚紧绷的神经上,“你说,殿下是更希望你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更担心你……活着,并且,可能会说些什么?”
胡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开始闪烁。
孟砚之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继续慢条斯理地诛心:“你为他卖命,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你自己清楚。你说,他会信你守口如瓶吗?即便他此刻信了,等我把你移交刑部,公告天下,说你胡刚已悉数招供,指认幕后主使……届时,为了自保,为了平息圣怒,他会怎么做?”
孟砚之的目光扫过胡刚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他会第一时间,撇清与你的所有关系。然后……他会派人来。不是来救你,而是来……让你永远闭嘴。或许是你狱中的饮食,或许是一场‘意外’的冲突……胡校尉,你说,你还能活多久?一天?还是两个时辰?”
“你……你胡说!”胡刚猛地抬头,嘶声反驳,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慌。孟砚之描绘的场景,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惧怕的结局!他比谁都清楚大皇子沈卓俊的薄情与狠辣!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孟砚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刻,在胡刚眼中,这个看似文弱的状元郎,身上再没有半分平和的假象,那清俊面容下透出的,是比许海的鞭挞更令人胆寒的狠厉与算计。
孟砚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看清他所有秘密。“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城西,榆林巷,第三户,朱红色小门……”她每说一个字,胡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眼中的惊恐就加深一重。“……里面住着的那对母子,与你是什么关系?那个六岁的男孩,乳名是叫‘虎头’吧?”
“你……你怎么知道?!”胡刚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自认将外室和儿子藏得极好,连军中同僚都无人知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孟砚之的语气冷得像冰,“重要的是,我能查到,殿下的人……自然也能查到。你死了,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又知道太多……你说,殿下是会好心养着他们,还是让他们……彻底消失,以绝后患?”
“不!你不能动他们!祸不及妻儿!”胡刚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双眼瞬间赤红,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与哀求,“孟砚之!孟大人!求求你!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彻底崩溃的胡刚,孟砚之知道,火候到了。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言语如刀、冷酷诛心的人从未存在过。
“无辜与否,不在我,而在你。”她淡淡开口,“说出我想知道的,我保他们性命无忧,甚至可送他们远离京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否则……”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威力。
胡刚瘫在刑架上,所有的硬气和伪装都被彻底击碎。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他死死盯着孟砚之,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男人刻进灵魂深处。最终,求生的本能和保护家人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我……我说……”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恐惧,“是……是大皇子……是他指使我,伪装乱民,截杀孟大人你……”
孟砚之不动声色:“还有呢?城防营中,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胡刚眼神挣扎,但在孟砚之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还……还有不少……很多关键位置,都是……都是殿下这些年安插的……”
“具体是谁?有多少?”孟砚之追问。
胡刚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三……三分之一……至少三分之一的中下层军官,是……是自己人……副将周猛,校尉王逵,他们……他们都听命于殿下……”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露。在这个看似温文的书生面前,他感受到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