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殿内沉凝的气氛。昭阳公主一袭宫装,立于御案之前,神色肃穆,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亲手呈递给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父皇,这是红袖坊主事孙氏、教坊司奉鸾及其一干核心爪牙的初步口供,以及大理寺清查出的部分账册摘要。此外,孟侍读已将被囚禁的十四名女子悉数救出,并登记造册,不日便可由家人接回,或由官府遣送还家。”昭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接过卷宗,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供词,看到那些关于如何利用职权拐卖良家、如何与红袖坊勾结运作、如何以“极乐宫”满足某些官员特殊癖好以换取庇护、以及那庞大得令人咋舌的灰色银钱流向……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混账!!” 终于,皇帝猛地将手中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簌簌作响。他胸口起伏,龙目含威,显然是怒极,“堂堂教坊司,朝廷官署,竟成了藏污纳垢、逼良为娼的魔窟!与那等下九流的勾栏瓦舍勾结,行此丧尽天良之举!朕的天下,朕的百官,竟糜烂至此吗?!”
他震怒的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太监宫女,众人皆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传!给朕传礼部尚书孙丰年!立刻!马上!”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殿内一时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只余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昭阳公主静立一旁,眼帘微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知道,孙丰年是她那位好大哥沈卓俊的舅父,此番动了他的钱袋子,更是直接牵扯到礼部,这位孙尚书绝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礼部尚书孙丰年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养心殿。他官袍整齐,面容看似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臣,孙丰年,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皇帝并未叫他起身,只是冷冰冰地哼了一声,将御案上那散乱的口供账册往前一推,声音寒得像冰:“孙爱卿,你来得正好!看看!好好看看你礼部下属的教坊司,看看他们背着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孙丰年膝行上前,拾起那些散落的纸张,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他放下纸张,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痛心:“陛下!臣……臣有罪!臣万死!臣身为礼部尚书,总揽礼部事务,竟……竟未能察觉下属官署如此无法无天,出了奉鸾这等丧心病狂的蠹虫!致使朝廷颜面受损,百姓遭受荼毒!此皆臣失察、失职之过!臣驭下不严,愧对陛下信任,请陛下……重重治罪!”
昭阳公主冷眼旁观,知道火候已到。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如山涧流泉,却字字千钧:
“父皇,《周礼》有云:‘以八法治官府’。其中‘官计’以弊邦治,‘官刑’以纠邦治。孙尚书掌一部之政,负监察僚属之责。教坊司与红袖坊勾结非一日之寒,其账目往来、人员异动皆在礼部管辖之内。如今酿成如此惊天大案,震动京畿,孙尚书却仅以‘失察’二字搪塞,儿臣以为,这已非寻常疏忽。”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伏地不起的孙丰年,最终落在皇帝面上,语气凝重:
“《尚书》云:‘在其位,不谋其政,则乱其官’。礼部为教化之源,天下观瞻所系。主官若长期对麾下如此巨恶毫无察觉,儿臣不得不质疑其统辖一部之能力。为彻查此案,整肃纲纪,亦为维护朝廷体统,儿臣恳请父皇慎重考量孙尚书是否仍堪任礼部之重。”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昭阳脸上停留片刻,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自然明白昭阳此举意在剪除大皇子羽翼,但眼下教坊司罪证确凿,孙丰年这个“失察”之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若强行保下,不仅寒了昭阳之心,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官官相护。
他看向伏在地上的孙丰年,想起贤妃昨日还在为这个兄长求情。但眼下……皇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借此机会罢黜其位,既可整饬纲纪,又能敲打贤妃一系,不失为两全之策。
“昭阳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孙丰年,你御下不严,失察渎职,致使官署糜烂,民怨沸腾。朕,甚为失望。”
他顿了顿,沉声宣判:“即日起,革去你礼部尚书之职,暂留爵位,回府思过。在此案未彻底查清之前,无诏不得出府,不得见客!待案件水落石出,再行论处!”
“陛下!陛下开恩啊!”孙丰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他看向昭阳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
“带下去!”皇帝不耐地挥了挥手。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孙丰年“请”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对昭阳摆了摆手:“此事你做得不错。先回去歇着吧。”
“儿臣告退。”昭阳公主恭敬行礼,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转身离去。
暮色初临,公主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昭阳公主刚卸下宫装,一袭月白常服衬得她眉眼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色。她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盏边缘,脑海中仍在回响着养心殿内孙丰年被拖下去时那怨毒的一瞥。
“殿下,”泽兰悄步而入,声音放得极轻,“孟侍读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昭阳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料到孟砚之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请他到书房。”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方才的倦意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孟砚之随着引路侍女步入书房。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步履看似沉稳,但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他脸色较平日苍白,行动间右臂的摆动也略显滞涩。
“微臣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如常。
“免礼。”昭阳公主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一瞬,并未急着问话,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忍冬淡淡道,“看座,上茶。用前日宫里赐下的雪芽。”
待孟砚之落座,忍冬奉上茶盏退出,书房内只余二人。昭阳才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眼帘微抬,语气平静无波:“暗卫已向本宫禀报,你回城途中遇袭了。”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
孟砚之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欠身:“是。劳殿下挂心。幸不辱命,擒获贼首,经查实,正是城防营校尉胡刚。”
“胡刚……”昭阳公主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便是那账册上所记,与奉鸾往来的‘青蛇’?”
“殿下明鉴。”孟砚之点头,“交手时,其左臂蛇形刺青显露,与账册代号及云嫣姑娘所供线索完全吻合。此人乃勾连内外之关键,臣已将其交由许大人,押入大理寺秘牢,严加看管,即刻审讯。”
昭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刻意保持平稳的右臂上:“伤势究竟如何?本宫需要知道实情。”
“谢殿下关怀。”孟砚之这次不再轻描淡写,如实回道,“右臂为刀锋创口颇深,幸未伤及筋骨。太医署吏目已仔细清洗上药,言及好生将养旬日便无大碍,只是近日这条手臂不便用力。”
昭阳闻言,沉吟片刻,对侍立门外的泽兰吩咐道:“去将府库中那瓶‘白玉生肌散’和活血化瘀的‘九转还元丹’取来。”她转回头看向孟砚之,“宫中秘药,疗效好些。回去按时敷用,莫要留下病根。”
孟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起身谢恩:“臣,谢殿下赏赐。”
“坐。”昭阳抬手虚按,待他重新落座,才转入正题,“你冒险擒下此人,于案情是一大进展。胡刚的口供,至关重要。”她话锋微转,“你此刻前来,想必不止为此事?”
“殿下明察。”孟砚之将茶盏轻轻放下,神色更显郑重,“臣已与晋州来的秀才张清谈过,他已应允,可随时持万民书敲响登闻鼓,陈情诉冤。
臣思虑,此举固然能直陈天听,然……”他略作停顿,眼中流露出考量之色,“眼下孙尚书刚被革职,胡刚旋即落网。对方接连受挫,必如惊弓之鸟,亦可能狗急跳墙。若此时张清贸然敲鼓,虽可乘胜追击,却也可能逼得对方鋌而走险,甚至会在朝堂之上极力反扑,混淆视听。
故,何时发动最为稳妥,或待胡刚口供与晋州铁证到位之后?臣不敢专断,特来请殿下圣裁。”
昭阳公主听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孟砚之这番分析,正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
“你的顾虑,正是本宫所忧。”她转过身,烛光在她明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登闻鼓,要敲。但,不是现在。”
她走回案前,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带着决断的力度:“此刻敲鼓,是扬汤止沸。
我们要的,是釜底抽薪。”她目光锐利如刀,“等大理寺撬开胡刚的嘴,拿到他指认幕后之人的铁证。等晋州那边,卓屹皇兄将孙满画押的完整口供及私兵罪证送达。
待我们手握足够分量的筹码,形成铁证闭环,届时再让张清持万民书上殿,方能一击必中,让对手再无狡辩转圜之余地!”
她的分析层层递进,思虑周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孟砚之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如此,确能确保万全,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昭阳公主语气加重,“在这之前,张清、杨老汉一家,所有从晋州来的关键人证,必须绝对安全。本宫会加派一队暗卫,扮作香客或杂役,入驻慈恩寺,十二时辰轮值,重点看守他们所居的禅院,饮食起居皆需仔细查验。”
“臣明白。”孟砚之肃然领命,“臣也会嘱咐他们,非必要绝不出寺门,所需一应物什,由臣府中可靠之人代为采买送入。寺内方面,臣会亲自与方丈沟通,请其行个方便,加派武僧协同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如此甚好。”昭阳公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倦意,“此事你多费心。今日你也辛苦了,丹药和伤药记得用,回去好生休息,务必仔细将养。”
“谢殿下体恤,臣告退。”孟砚之再次行礼,从泽兰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后退几步,转身悄然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昭阳公主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然微凉的雪芽。她知道,风暴正在积聚,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她必须拥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等待那个最适合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手中的茶盏,冰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