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慈恩寺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山衔着最后一抹残阳。寺院的钟声悠扬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却驱不散孟砚之心头隐隐萦绕的危机感。她没有选择来时的官道,而是决定取道一条更为僻静、但路程稍近的林间小路,以期尽快回城。马蹄踏在积满落叶的山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愈发幽静,林木也愈发茂密阴暗。
行至一处山坳,两侧陡坡,树木参天,光线骤然暗淡。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寂静!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坡上的密林与路旁的巨石后窜出,手中钢刀在暮色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瞬间封死了前后去路。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手中鬼头刀一指孟砚之,厉声喝道:“狗官!欺压良善,拐掠民女,天理不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扑上,刀风凌厉,直劈孟砚之面门!其余歹徒也同时发难,从不同角度围攻而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孟砚之瞳孔骤缩,反应奇快,在对方喝骂之时已从马背上翩然跃下,同时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银色匹练,迎向劈来的鬼头刀。“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尽是军中搏杀的路数。孟砚之身法灵动,剑招精妙,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软剑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长江大河,绵密严谨。剑光闪烁间,已有两名冲在最前的歹徒咽喉中剑,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气绝。
混战之中,那为首的头目(胡刚)更是勇猛异常,力大刀沉。在一次激烈的兵刃碰撞中,孟砚之的剑尖巧妙一划,虽未伤及其人,却“嗤啦”一声,将其左臂的衣袖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就在那一瞬间,孟砚之眼角余光瞥见,对方古铜色的手臂上,似乎有一个青色的印记一闪而过。战况危急,他无暇细看,立刻回剑格开侧面砍来的一刀。
孟砚之心中雪亮,这绝非普通山匪,而是有针对性的刺杀。她本可施展更狠辣的剑招尽快脱身或毙敌,但那个模糊的青色印记,以及这些人的军中身手,让她心头疑云大起。
“必须留下活口!”此念一生,她剑势便不由得收敛了几分杀意,更多用于格挡、卸力、制造生擒的机会,尤其是对那为首头目,更是投鼠忌器。如此一来,难免束手束脚。
激斗中,她虽又刺倒一人,踢翻一人,但右手手臂处终因躲避不及,被一名歹徒的刀锋划过,虽入肉不深,但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衫。疼痛让她皱紧眉,剑势却丝毫不乱。
树影深处,癸十一如同融入了阴影,手中的弩机稳稳对准战团,食指紧扣悬刀,眼神锐利如鹰,只待孟砚之真正遇到性命之危的那一刻。他接到公主的命令是非殃及性命不要暴露。
孟砚之强忍伤痛,心知久战不利。她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陡然一变,不再留情!但见剑光暴涨,如同银河泻地,只听“噗噗”两声,又是两名歹徒心口中剑,倒地毙命。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胡刚势大力沉的一记劈砍,软剑如同附骨之疽,贴着鬼头刀的刀脊向上疾掠,直削对方手腕!
胡刚大惊,急忙撒手后撤,钢刀“当啷”落地。孟砚之岂容他喘息,倾身而上,左手并指如电,精准无比地重重点在胡刚颈侧的穴道上!胡刚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
剩余两名歹徒见首领被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孟砚之剑交左手,手腕一抖,两点寒星激射而出,正是他扣在手中的两枚铜钱,正中那两人膝弯穴道。两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难起。
战斗戛然而止。山林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孟砚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走到昏迷的胡刚身边,用剑尖挑开那破损的衣袖。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狰狞的、盘绕在对方左臂的青色蛇形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蛇……” 一个代号瞬间跃入他的脑海。她清晰地记得,在红袖坊那本隐秘的账册上,记录着往来的人员代号,其中就有“青蛇”二字,而云嫣在提供线索时也曾提及,绰号“青蛇”的是一个左臂有蛇形刺青的城防营的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起来!眼前之人,就是城防营的胡刚,代号“青蛇”,是孙红袖坊、奉鸾罪恶链条上的一环,如今,更是受幕后之人指使,前来灭口的杀手!
孟砚之眼神冰冷,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手臂的伤口,随即用歹徒身上搜出的绳索,将胡刚捆得结结实实,又废了另外两名歹徒的武功,同样捆好。她牵回受惊的马匹,将胡刚横置马鞍之前,拖着疲惫受伤的身躯,快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官道旁的驿亭,他立即亮明身份,命亭卒快马加鞭赶往大理寺报信。不过半个时辰,许海便亲自带着一队精干官差匆匆赶到。
“孟兄!” 许海一眼便看到孟砚之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又看到马鞍上捆缚的胡刚,脸色骤变,“你受伤了!伤势如何?此人……”
“皮肉之伤,无碍性命。” 孟砚之打断他,语气沉凝,“许兄,此人代号‘青蛇’,乃城防营军官,与红袖坊、教坊司勾结,此番是奉命来杀我灭口。他是此案关键活口,必须严加看管,立即审讯!”
许海意识到事态严重,重重点头:“我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孟兄,你我先速回大理寺!我已派人去请太医署的吏目,为你诊治包扎,也方便我们即刻突审此獠,免得夜长梦多!”
回到肃穆的大理寺官署,灯火通明。大夫早已等候,仔细为孟砚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确认并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加之疲惫,需要好生静养。许海一直在一旁焦急等待,见伤势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孟兄,此人关系重大,口供更是直指幕后黑手的关键。我这就亲自带人去审讯!” 许海眼中闪烁着厉色,“你今日劳心劳力,又添新伤,务必在此歇息,或我派人送你回府静养。明日恐还有更多风波,需孟兄鼎力相助。”
孟砚之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阵阵隐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知道此刻自己留下也难有帮助,便不再推辞:“好,有劳许兄。此人凶悍,审讯时务必小心。我便先回府了,若有急事,随时派人知会。”
许海特意安排了两名可靠的衙役,护送孟砚之回府。
回到孟府时,已是夜深人静。陈妈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见她被衙役送回,还带着伤,吓得脸都白了,冲上来扶住他,未语泪先流:“我的公子啊!这是怎么说的……早上出去还好好的……”
“陈妈别慌,”孟砚之勉强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只是皮外伤,大夫看过了,不得事。您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阿离原本趴在厅堂的小几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看到孟砚之手臂包裹的厚厚纱布和脸上难以掩饰的倦色,她的小脸瞬间绷紧,眼中满是心疼和惊慌,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立刻跑回自己暂住的小屋,取来了她在济世堂学徒时备下的药箱。
“公子,我……我帮您看看伤口,重新上药。” 她小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孟砚之心中一暖,没有拒绝,在厅中坐下。阿离小心翼翼地解开官服,露出大夫包扎好的伤口。她动作轻柔地揭开纱布,仔细观察了伤口的状况,见处理得妥当,才松了口气。她又用自己带来的、杜大夫特制的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伤口周围,再用干净的细棉布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待一切妥当,她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贴身的小衣口袋里,取出那封被她保管得妥妥帖帖、甚至带着体温的信封,双手递给孟砚之。
“公子,”她的声音依旧很小,却很清楚,“这是今天下午,一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夫人,到药铺里,指名要交给我的。她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还说……此事关乎性命,万勿经他人之手。”
孟砚之接过那封看似寻常的信。指尖触及信封,似乎还能感受到阿离怀中的温热,以及那传递信息之人掌心可能留下的冰凉与潮意。他借着厅内明亮的灯火,展开信笺。
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娟秀中透着一丝决绝。
“孟大人台鉴:三日后巳时,清晖茶楼竹韵轩,盼一晤。知情人谨启”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和一个意味深长的自称——“知情人”。
孟砚之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自己肩头那被阿离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上。白色的纱布在灯下有些刺眼,隐隐渗出的血色,与信纸上那墨色的字迹,仿佛构成了某种无声的呼应。
白日里慈恩寺的悲欢离合,荒山暗巷中的生死搏杀,大理寺内的紧急审讯,以及手中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她已然置身于风暴的中心,各方势力,明的、暗的、善的、恶的,都已开始行动。
她轻轻折起信纸,放入袖中。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如同深潭之水,幽深而坚定。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