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张府内乱作一团。
"月儿——月儿——"
张夫人的声音从最初的轻柔呼唤变得急促起来。她方才去小佛堂不过半个时辰,回来就发现本该在房里午睡的女儿不见了踪影。
"小姐可是去花园玩了?"她强自镇定地问守门的丫鬟。
"回夫人,不曾见小姐出来。"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张夫人亲自带人寻遍花园、书房、假山,连水缸后面都不曾放过。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胸腔。
"夫人!西厢没有!"
"后厨也找遍了!"
"马厩也空了!"
下人们惶急的回报像一把把重锤,将她最后的希望击得粉碎。她冲回女儿卧房,锦被还保持着人形,枕边却不见那个孟砚之送的草编蚱蜢。
"月儿......"她颤抖着抚过空荡荡的床铺,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就在这时,张允下朝回府。才进二门,他就察觉到异样——下人们个个面色惶恐,管事迎上来时连礼数都忘了。
"出什么事了?"他厉声问道,心头莫名一紧。
"老爷!"管事扑通跪地,"小姐、小姐找不着了!府里都翻遍了!"
张允只觉得一阵眩晕,但他立即强自镇定:"什么时候的事?守门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门房说没见小姐出去......"管事的聲音发颤,"奶娘说小姐午睡时嫌闷,支开了丫鬟,自己开了窗......"
"废物!"张允一脚踹开管事,脸色铁青,"还愣着干什么?把所有下人都派出去,去她常去的各个铺子、园子找!再去京兆尹报案,就说小姐走失了!"
下人们慌忙退下,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张夫人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双眼赤红地盯住张允:"是你......是你在外面结的仇家,对不对?"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现在报应到月儿头上了!"
张允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夫人凄厉一笑,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张允,你摸着良心问问,是不是你那些亏心事,连累了我的月儿?"
这话如同利刃,直刺张允最深的恐惧。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可能——是昭阳公主查到了什么?还是那些受害者的家人来复仇?能从他府中悄无声息地带走女儿,这分明是警告!
"疯了!你真是疯了!"他不敢再看妻子绝望的眼睛,转身对着门外喝道:"来人!备车!我要亲自去京兆尹!"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不敢再看妻子那双绝望的眼睛。
夜色彻底笼罩了张府。张夫人独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窗外浓重的黑夜,发出一声又一声泣血般的低唤:
"月儿......我的月儿......"
这一夜,张府上下无人安眠,尤其是张夫人。
她枯坐在女儿房中,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仿佛下一刻她的月儿就会推门进来,扑进她怀里撒娇。可房门始终寂静。烛火燃尽,晨光熹微,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一双美目肿得如同核桃。
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张夫人猛地站起身,因久坐和心力交瘁,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来不及仔细梳洗,只胡乱披了件外衫,便如同游魂般冲出了张府。
“月儿——月儿你在哪儿啊?”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却执着地呼唤着。
她先去西市那家卖糖人的老摊子。月儿最爱看他用糖浆画出小兔子、小蝴蝶。摊主刚出摊,被她失魂落魄、鬓发散乱的模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没看见。
她又跌跌撞撞地跑到城南的那片小桃林。去年春天,她曾带月儿在这里放过纸鸢,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此刻桃林空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是那家专卖江南点心的铺子,那处有说书先生的小茶楼,那个可以喂锦鲤的小池塘……凡是她能想到的,曾带月儿去过、月儿流露出喜欢的地方,她都一一寻遍。她逢人便比划着描述女儿的身高样貌,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切,眼神一次比一次绝望。
“这位大哥,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穿着粉衫子,眼睛很大的小姑娘?”
“大娘,您行行好,若见到我女儿,一定告诉我……”
日头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张夫人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因缺水和焦急而干裂起皮。丫鬟追上来递水囊和点心,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饿,我不渴……我要找月儿,找不到月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只是凭着本能向前走,双脚磨出了水泡也浑然不觉。
京兆尹的官差也在四处询问,张贴寻人告示。她知道,可她无法安心待在那个没有女儿的、冰冷的家里。只有不停地寻找,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为女儿做些什么,才能暂时压住那即将把她吞噬的恐慌和负罪感。
正午时分,阳光刺眼。她茫然地走过一条偏僻的巷口,心中一片死寂的灰败。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背后伸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将她迅速拖进了巷子深处一户不起眼的民居。张夫人惊恐地挣扎,却徒劳无功。
民居内陈设简单,光线昏暗。待她看清眼前之人,挣扎瞬间停止,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张夫人从民居里走了出来。她的发髻稍显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濒死的绝望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交织着希望、决绝和一丝恐惧的神情。她站在巷口,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稳了稳心神后,她再次汇入人流,继续她的“寻找”。她依然会向路人询问,依然会走进那些月儿可能去的地方,但步伐不再那么虚浮慌乱,眼神深处也多了一份不为人知的坚定。
她就这么一直“找”到夕阳西下,天边铺满绚烂却凄凉的晚霞,才拖着疲惫不堪、几乎散架的身子,一步步挪回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张府。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张夫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张府时,暮色已深。
她才踏进前厅,就看见张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她进来,眉头立刻紧蹙。
"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张允放下茶盏,语气冷硬,"京兆尹已经张贴寻人启事了,你在府中等消息便是。看看你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官家夫人的体统!"
张夫人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此刻的张允衣冠楚楚,仿佛失踪的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体统?"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张大人现在想起体统了?你书房暗格里那些小姑娘的物件,可曾想过体统?"
张允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张夫人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月儿为何会失踪?是不是你在外结的仇家?是不是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连累了我们的女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整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尽做些禽兽不如的勾当!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可为什么是月儿?为什么不是你去死!"
"住口!"张允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简直是个疯妇!"
"是,我疯了!"张夫人凄厉一笑,"从我发现你书房里那些小姑娘的物件时,我就该疯了!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月儿。可现在月儿生死未卜,我不能再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张允,我要和离。"
这话让张允愣在当场。他强自镇定:"你疯了!月儿还没找到,你闹什么和离?"
"正是因为月儿找不到了,我才要离开。"张夫人的眼神冷若冰霜,"你若不同意,我现在就去京兆尹衙门,把你那些'珍藏'的来历说个明白。你说,够不够定你的罪?"
张允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妻子,脑中飞速权衡——这个疯女人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与其让她留在府中日夜威胁,不如先应下,日后再想办法封住她的口。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你要和离,我成全你。但若你在外胡言乱语......"
"放心。"张夫人打断他,"我只要带着我的嫁妆离开,从此与你张家再无瓜葛。"
当下取了纸笔,张允颤抖着手写下和离书。张夫人仔细看过,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她没有丝毫留恋,立即吩咐陪嫁嬷嬷收拾箱笼。不过一个时辰,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嬷嬷站在了张府大门外。
夜色中,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
"夫人,咱们现在去哪儿?"老嬷嬷轻声问道。
张夫人握紧袖中的和离书,抬头望向昭阳公主府的方向:"先去客栈安顿。明日,我要去见该见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离开这个牢笼只是第一步,为了月儿,接下来的路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