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停下话语,目光落在昭阳公主身上。公主的视线正投向窗外那棵桂花树,像是走了神,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张素来端丽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却也衬出了她眉间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
孟砚之心中微微一动。
她今日来到公主府时,便隐隐感觉到公主的心情似乎很好,那种好不是外露的欢喜,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轻快。
可此时,她沉默了。
不是那种沉浸在她授课内容中的沉默,而是一种突然收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而沉下去的静默。
她垂下眼帘,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演武场上那些人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她耳边回响——“在公主府门前守着”“陪公主殿下读书”“你在门外蹲着”——那些粗俗的打趣,那些毫不避讳的哄笑,将堂堂一国公主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虽说那些人是无心的,他们嘲弄的是萧广宴,可公主的名字被那样轻佻地挂在嘴边,终究是因她而起。
若非她与萧广宴的争执,若非萧广宴非要与她比武,公主又怎会成为那些人取笑的由头?
现下公主难得心情好些,却又因为她的授课而沉寂下来。
孟砚之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像是不经意地转了话题:“公主,可有兴趣听一些有趣的杂谈?”
昭阳公主的目光从桂花树上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孟砚之继续说道:“授课也要讲究结合,一味地学习治国安民的道理,未免过于死板。况且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之中,书中的道理固然是根本,可若只盯着书本,反倒容易拘泥不化。而一些杂谈轶事,看似无关紧要,有时反而能从别的角度给人带来启发。”
她说得从容,语调也比方才授课时放得更松了些,像是在与一位相熟的朋友闲话,而非在公主面前谨守君臣之别。
昭阳公主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孟砚之脸上,忽然捕捉到一样东西,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愧疚。
愧疚?
昭阳公主在心中将这二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孟砚之为何会对她感到愧疚?她派暗卫守在孟砚之附近,明面上说是保护,实则也是为了时刻掌握他的动向。这并非不信任,她信任孟砚之的能力,也信任他目前合作的诚意,可她是在深宫中长大的人,见惯了背叛与算计,无论现在对孟砚之多信任,她也绝不会托大到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
这是她活到现在的立身之本。
她才越发想不通,既然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这份愧疚又从何而来?
她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将那一丝疑惑压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纵容:“好,那孟侍读请开始吧。”
孟砚之得到了许可,便将手中的《春秋》随手放在书案一侧。她略作沉吟,像是在满腹的典故轶事中挑选最合适的一桩,片刻后,她开了口。
她讲的是前朝的一桩旧事。
说的是一位少年状元入仕后,因性情太过耿直,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宰相。宰相明面上奈何不了他,便在暗地里使绊子,三番五次地给他穿小鞋。这位状元郎也不恼,每次被刁难都笑眯眯地接下,该办的事一样不落地办好,既不告状也不诉苦,旁人看着都替他憋屈,他自己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昭阳公主听到这里,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孟砚之讲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松动,便继续往下讲。
后来有一年,外邦使臣来朝,带了件棘手的难题,满朝文武无人能解。宰相急得团团转,那位状元郎却在朝堂上不紧不慢地站出来,三言两语便将难题化解。使臣心悦诚服,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便要重赏。状元郎却笑着说:“臣不敢居功,这都是宰相大人平日里对臣‘栽培有方’,臣才能有此见识。”
孟砚之将“栽培有方”四个字咬得极轻,语调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像是把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递了出去。
昭阳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在安静的书房里漾开一圈圈欢快的涟漪。她这一笑,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几分,眉眼间那股清冷的距离感也跟着淡了,露出一张少女该有的鲜活的、明媚的面孔。
孟砚之见她笑了,心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接着又讲了两三个轶事,有的风趣,有的机锋暗藏,有的看似玩笑实则意有所指。她讲故事的本事极好,语调抑扬顿挫,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讲到精彩处还会稍稍停顿,给听众留出反应的余地。昭阳公主听得入了神,时而微笑,时而凝眉,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完全沉浸了进去。
不知不觉间,她竟讲了小半个时辰。
故事讲完的时候,昭阳公主靠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尽。她偏过头看着孟砚之,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孟大人不愧是状元,”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打趣的味道,“这样的杂谈轶事,都能不靠书本、信手拈来。”
她这话说得不假。方才孟砚之讲的每一个故事都引经据典却又不见斧凿痕迹,仿佛那些典故本就长在他心里似的,随手一摘便是满把的珠玉。这份学问功底,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得有天赋,还得有阅历。
孟砚之听了这话,抬眼看她,见她眼中笑意盈盈,便顺着她的话,很不自谦地回了一句:“那是自然。”
昭阳公主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回答。在她的印象中,孟砚之从来都是谦和有礼、进退有度的,被夸奖了会微微欠身说一句“公主谬赞”,从不托大,更不会自夸。可此刻他这一句“那是自然”,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得意,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反差太大了。
昭阳公主愣了一瞬之后,笑了出来。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开怀,甚至抬起手虚掩了一下嘴唇,眼底全是明亮的光。
孟砚之看着她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柔和了几分。
昭阳公主笑够了,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更多的却是期待:“既然是这样,君子六艺孟大人应该是精通的吧?不知可否为本宫抚琴一曲?”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
她见过太多翰林院的文官,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觉得为女子抚琴是一种屈辱。即便是公主之尊,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不值得他们放下身段。若是换作旁的翰林官,听了她这个要求,多半会委婉推辞,实在推脱不过了,才敷衍了事地拨弄两下,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可她还是想听。
她想听孟砚之抚琴。暗卫说他像个江湖剑客,她便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像个江湖琴客。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孟砚之听了这个要求,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最近事情太多,少女失踪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万民书能不能顺利拿到,慈恩寺的证人是否安全,下一步该如何推进,这些都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昭阳公主作为整件事的谋划者,承受的压力不比她少,公主这些日子操心劳神,难得有今日这样轻快的心情。
罢了。
今日就暂且把那些烦心事都抛到脑后吧。
“那下官就献丑了。”孟砚之抬起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
昭阳公主见他答应得这样痛快,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吩咐立在门外的泽兰:“泽兰,命人把琴放到后花园长亭。”
“是,殿下。”泽兰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昭阳公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侧头看着孟砚之,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那孟大人,我们移步后花园吧。本宫期待你的表演。”
她把“表演”两个字说得又轻又长,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即将开锣。
孟砚之微微弯了弯腰,侧身让开半步,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足够谦和而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花园深处有一座六角长亭,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亭中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搁着一具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泽兰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琴案旁还设了另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孟砚之走到琴案前,撩起衣摆坐下。她坐定之后,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琴声铮铮,清越入耳,是一把好琴。
昭阳公主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方,目光却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落在孟砚之的手指上。泽兰站在一旁,执壶为公主斟茶,茶汤碧绿,清香袅袅。
孟砚之试完音,抬眼看着昭阳公主,问道:“公主可有指定曲目?”
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
她不是不懂琴的人。相反,宫中的琴师曾夸过她“耳力极好,于音律上有天赋”。她听过无数人抚琴,琴师的、乐工的、朝中官员的、皇室宗亲的,她听过太多太多。正因如此,她太清楚什么样的曲子难,什么样的曲子容易。
她看着孟砚之,忽然露出一丝坏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她说:“那本宫可要选一首难的曲子,这样才能展现状元的实力。”
她故意把“状元”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调侃的意味。
孟砚之将她那抹坏笑收在眼底,心中暗暗觉得好笑。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沉稳持重,今日倒像是卸下了什么盔甲似的,露出了几分少女心性。她没来由地觉得,这样的公主,比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公主,要可爱得多。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却真实,映在她清隽的脸上,像是冬日里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那请殿下选曲。”她说。
昭阳公主见他一点都不慌张,甚至还笑着看她,心中那点“刁难”的心思反倒被激得更浓了。她想了一想,开口说出曲名:“那本宫想听《潇湘水云》。”
《潇湘水云》。
孟砚之心道:想哄公主开心,还真是有点难啊。
这曲子,寄托的是对山河破碎的忧思和对故国的眷恋,对指法要求极高。
孟砚之垂下眼帘,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弦的张力。再抬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沉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敛去了所有的外放,所有的气韵都收束到了指尖。
“殿下选了曲目,那下官便开始了。”
话音落下,琴音便响了起来。
开篇是轻柔的引子,像远山含黛,像云水初漾,琴声悠远而空灵,仿佛将人带入那潇湘二水合流之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孟砚之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左手按弦,右手弹拨,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昭阳公主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琴声渐入中段,“浪卷云飞”的段落如期而至。原本悠扬的曲调突然激越起来,像是江风骤起,浪涛拍岸。孟砚之的右手在琴弦上疾速地勾剔抹挑,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往来滑动。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个音却都稳得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她拧住心神,不为外物所扰,全副精神都倾注在指尖。此刻他已经不再是翰林院的孟侍读,不再是那个算计权衡的谋士——她只是一个人,一架琴,和一曲《潇湘水云》。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颤了颤,缓缓消散。
孟砚之的手指停在弦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昭阳公主完全沉浸在那种苍凉壮阔的意境里,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她仿佛真的看见了潇湘二水交汇处的浩渺烟波,看见了云卷云舒间那说不尽的悲怆。
这琴声里没有炫耀技巧的浮躁,只有一种近乎压抑的情感把控。像是一个极会讲故事的人,用琴声把心里的那些沟沟壑壑,都摊开给她看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音袅袅,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