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一滴,又一滴,敲在人心上。
昭阳公主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暗卫低沉平稳的声音早已落下,可那句“昭阳公主,对我而言很重要”,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无法平息。
“她对我而言很重要。”
昭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孟砚之这人,行事如落子布局,步步为营,绝不说半句废话,更不会轻易许诺。所以,这句话是真的。
可是,这“重要”二字里,除了盟友间的不可或缺,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想起暗卫的描述,一身玄衣,墨发半散,在演武台上衣袂翻飞,将不可一世的萧广宴轻松击败。那样鲜活的、带着江湖气的孟砚之,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个端方持重的翰林侍读判若两人。
理智告诉她,现在晋州局势未明,万民书尚未到手,绝不可在儿女情长上分心。感情是软肋,是破绽,她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情”字绊倒的聪明人。
昭阳深吸一口气,欲将那团纷乱的思绪像合上书卷般干脆利落地合上,但那个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从未见过那样的孟砚之,一个会武功的、将萧广宴轻松击败的孟砚之。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样的孟砚之,此刻站在她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泽兰。”昭阳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守在门外的泽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听命:“殿下。”
“去把孟大人传来公主府。”昭阳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要快。”
泽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公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急切。她跟着昭阳多年,太了解自家殿下的心思了。她什么都懂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应了一声“是,殿下”,便转身快步离去。
昭阳重新坐回书案后,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旁,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孟砚之策马从演武场回来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京城的大街上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将马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骑得不快,玄色的衣袍在马背上微微飘荡,半披散的墨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她也不去理睬,就那么任凭风吹着。
她翻身下马,陆商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从孟砚之跟着萧广宴出门的那一刻起,陆商的心就一直悬着,怎么都落不下来。他家公子平日里去翰林院、去公主府,那都是文事,他半点不担心,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去比武!跟那个凶神恶煞的萧小将军比武!陆商虽说不会武,可他也看得出来,那萧广宴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公子虽说出其不意地把人摔倒过一回,可那到底是偷袭,不对,是自保,真要正儿八经地打起来,公子能讨得了好?
他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一会儿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一会儿又扭头看看院子里,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千里眼来。
这会儿终于看见孟砚之骑着马回来了,陆商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一边接过缰绳,一边上上下下地把孟砚之打量了个遍,焦急地问:“大人,你没事吧?”
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衣裳还齐整,没有血迹,没有伤痕,走路也没有一瘸一拐。陆商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往下落了落,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要问,好像不问一遍就不踏实似的。
孟砚之将缰绳递到他手中,动作自然从容,仿佛刚才不是去比武,而是去赴了一场寻常的宴席。她见陆商一脸紧张,便微微勾了勾唇角,声音平和得像一潭静水:“我没事,不必担心。”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陆商却还是不放心,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公子确实没有硬撑的痕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从上午一直憋到现在的那口气全吐了出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把马往院子里牵,嘴里还在絮叨:“大人,陈妈已经把饭留好了,一直温在灶上呢。这一上午累坏了吧?您快趁热吃,陈妈特意做了您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一碗莲子羹,说是天热去去火……”
孟砚之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也不嫌烦,微微点了点头,朝屋内走去。
陈妈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孟砚之回来了,赶紧把汤碗往桌上一搁,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哎呀,砚之你可算回来了。老身说了,再忙也不能耽误吃饭,你看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啊。”
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一一摆好,摆了大半个桌面。
孟砚之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光。她抬眼看着陈妈,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陈妈听她这样说,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添了一碗饭,这才转身回了厨房。
孟砚之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陆商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慌张:“大人!大人,公主府来人了!”
孟砚之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漱了漱口,动作不紧不慢,只是在放下茶杯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公主府来人了?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她没有多想,起身整了整衣襟,虽然这身装束实在没什么好整的,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泽兰。
泽兰看见孟砚之从屋内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
她也是头一次见孟砚之这副模样。
往日里孟侍读来公主府,哪一次不是衣冠整肃、发冠端严,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不妥帖的地方?可今日他这一身玄色常服,墨发半披,白玉簪随意簪住,与以往皆然不同。泽兰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回,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孟侍读,”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公主殿下请您过府,有事要谈。”
孟砚之听罢,微微颔首。泽兰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平日里传话大多让小太监或者府中侍卫来办,今日她亲自登门,怕是有要紧的事。她略作沉吟,开口道:“好,容我换身衣裳,这就前去。”
她说着便要转身回屋。身上这身常服倒也罢了,可这头发半披散着,实在不成体统。虽说公主说过“不必拘礼”,可该守的礼数她还是守的。
泽兰却出声拦住了他:“不必。”
孟砚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泽兰脸上。
泽兰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她说:“公主殿下不会介意的。孟侍读,还是不要让殿下等急了吧。”
她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公主说了要快,你就别耽误时间了。
孟砚之看着泽兰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不是傻子,泽兰这话里的急切,某不是晋州出了什么差错。
她没有再坚持,只淡淡说了句“那便走吧”,便抬步朝府门外走去。
泽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玄色的背影上,嘴角那抹隐忍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多时,泽兰回来了,身后跟着孟砚之。
昭阳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滞。孟砚之今日果然如暗卫所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不似平日那般全部束起,而是半披散在肩头,只用一支白玉簪随意簪住。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的身影勾勒得清隽挺拔,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竟真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感。
“参见公主殿下。臣今日衣冠不整,失仪之处,请殿下见谅。”她的声音低沉清润,微微垂首,拱手行礼。
昭阳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身装束穿在孟砚之身上,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与风骨,像魏晋名士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不必拘礼。”她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孟大人,本宫已派人前往晋州,配合二皇兄早日拿到万民书。这期间,慈恩寺的证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孟砚之直起身,微微颔首,答道:“公主放心。许海已多加派了人手在慈恩寺附近监护,日夜轮守。证人的安全臣已做了周全安排,不会出任何差池。”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条理分明。昭阳听在耳中,心中暗暗点头。
“那就好。”昭阳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与孟砚之以“讲解经筵”为名见了许多次面,可仔细想来,这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想到这里,昭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似平日里那般端庄矜持,倒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终于抓住了线团的线头。
“孟侍读,”她故意用了这个正式的称呼,拖长了声调,“你是不是从未给本宫上过课?”
孟砚之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愣住的时间极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昭阳还是捕捉到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孟砚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漾开一圈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无奈与纵容。
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思,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揣度的。
“公主若想,”她垂下眼帘,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顺水推舟的从容,“下官现下就可以为公主授课。”
她的笑意更深了,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倚在椅背上:“好啊,那就请孟侍读开始吧。”
孟砚之抬眼看了她一眼,略作沉吟,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春秋左氏传》。她翻到其中一篇,转过身来,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清澈的溪流:“殿下既然想听,臣便从《春秋》讲起。《春秋》之微言大义,是历代帝王治政的镜鉴。今日便讲‘郑伯克段于鄢’,君臣之义、母子之情如何在权力面前被扭曲……”
她讲得认真,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可昭阳的心思却有些飘忽。她看着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讲到精彩处不自觉扬起的声调。
“殿下,”孟砚之的声音忽然微微提高,打断了她的走神,“郑庄公对共叔段‘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纵容,若换作殿下身处其位,当如何破局?”
昭阳回神,迎上他清明的目光。这人,明明察觉她在走神,却用这种方式点她。
她也不恼,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笑道:“郑伯之失,在于心太狠,局做得太绝。若换作本宫,或许会在‘自毙’之前,便给他一条生路。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时候,留一线余地,比赶尽杀绝更能收买人心。”
孟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见解独到。确实,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与分寸,往往比手段更重要。”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昭阳靠坐在椅子上,听着孟砚之不疾不徐的声音,看着他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忽然觉得这一个下午的光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当孟砚之讲到“多难兴邦”时,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正如晋州之事,看似是地方官吏渎职,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历经磨难,方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殿下,这堂课,光听是不够的,还得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昭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他自己。哪怕此刻岁月静好,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