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两人相隔数步站定。
萧广宴一把扯下外袍,随手甩给台下的周恒。他转了转手腕,骨节爆出一串脆响,目光死死锁住对面的孟砚之。
“孟砚之,”萧广宴率先发难,语气里带着股志在必得的倨傲,“开打之前,丑话说在前头。”
孟砚之负手而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闻言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没接茬。
萧广宴抬手一指,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今天你要是输了,往后不准踏进公主府半步,也不准再靠近昭阳。”
霸道。简直是把“赢定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孟砚之眉心微蹙。这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我去公主府讲解经筵,是陛下钦点、翰林院分派的差事。我如何能不去?”
“少拿官话压我!”萧广宴嗓门极大,震得演武台嗡嗡响,“翰林院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推了这差事,换个人不行?”
孟砚之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潭死水。这人胡搅蛮缠至此,道理是讲不通了,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她收回视线,语气凉凉的:“行,我应了。”
萧广宴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刚要翘起来。
“不过”孟砚之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满场的嘈杂都钉住了,“既然你开了口,我也提一个。”
萧广宴大手一挥:“讲。”
孟砚之盯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想到这人一口一个“昭阳”叫得亲热,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公主清誉,也是他拿来打赌的筹码?
念头一起,孟砚之的语气便冷了下去,字字带冰:“我要是赢了,你往后也不准再去公主府门前叨扰。”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公主清誉,不容有损。”
台下瞬间炸了锅。
“哟呵——”周恒怪叫一声,巴掌拍得震天响,“合着今儿不是比武,是争风吃醋来了?”
“这戏比打擂好看!”光膀子的老赵笑得直拍大腿。
“一个堵门,一个陪读,”旁边有人起哄,“这不就是……一个在外头蹲着,一个在里头坐着嘛!”
“那谁赢?”
“废话,谁在里头谁赢呗!”
哄笑声在后山山谷里回荡。萧广宴的脸腾地红透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他猛地扭头吼了一嗓子:“都闭嘴!”
笑声小了点,但台下那些挤眉弄眼的表情更让人难受。
萧广宴转回头,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冷笑一声:“孟砚之,你答应得倒痛快。看来昭阳对你也没多重要嘛?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孟砚之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她厌恶这种场合。厌恶昭阳的名字被这群粗汉拿来当谈资。她那样的人,不该被扔进这种泥潭里供人取笑。
“萧广宴,”孟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冷刃划破燥热的空气,“你说反了。”
她直视萧广宴通红的眼睛,目光坦荡:“不是我和你过不去,是你非要找我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至于昭阳公主……她对我而言,很重要。”
这不是场面话。
从第一次在公主府共事,到后来的并肩谋划,那个人的沉稳与果决,她给的信任与支持,如果没有她,自己的复仇大计进展得绝不会如此顺利。这些,她都记着。
萧广宴听完,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双拳捏得咔咔作响,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孟砚之却像没看见,继续道:“我答应你的条件,原因很简单。”
她微微抬眼,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残忍:
“因为你根本赢不了我。”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狂。太狂了。
老赵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周恒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萧广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理智烧成了灰。他猛地转身冲向武器架,一把抄起那柄大刀。
“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
孟砚之扫了一眼那明晃晃的刀锋,眉头微皱:“刀剑无眼,切磋而已,没必要动真家伙吧。”
台下气氛变了。刚才还看热闹的众人此刻脸色凝重。
“广宴,把刀放下!”周恒急喊,“伤了人怎么交代!”
老赵也跟着吼:“小将军,冷静点!别冲动!”
谁也不想真在萧家的演武台上看见血。
可萧广宴哪听得进去?他眼睛赤红,刀尖直指孟砚之:“刚才不是吹牛说我赢不了你吗?怎么,现在怂了?找借口?”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畏畏缩缩的废物,根本不配站在昭阳身边!”
演武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孟砚之没动。
但她身上的气场变了。那种“懒得计较”的淡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她看了萧广宴一眼,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怒,没杀意,甚至没情绪。
正是这种“空”,让台下的周恒莫名打了个寒颤。
孟砚之转身,走向武器架。
目光掠过刀枪棍棒,最后停在一柄长剑上。
锵——
长剑出鞘,清越的嗡鸣声像深秋的风穿过空谷。
她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那样简简单单站着。
可就是这么一站,台下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孟砚之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开始。”
话音未落,萧广宴已提刀冲来。
快!极快!
大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自上而下劈落。这一刀用了十成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仿佛要将面前的人劈成两半。
台下惊呼声刚起。
孟砚之没退。
她只是微微侧身,横剑。
“铛——!!”
火星四溅。
萧广宴虎口剧震,感觉这一刀像是砍在了铁砧上。而孟砚之持剑的手稳如磐石,连晃都没晃。
剑锋抵住刀身中段,借力卸力。随即手腕一翻,剑刃顺着刀身滑过,刺耳的摩擦声炸响,火花一路迸溅。
萧广宴收刀回撤,横劈,直奔腰腹。
孟砚之脚下微动,整个人像被风卷起的落叶,向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刀锋贴着她腰侧的衣料掠过。
玄色衣袍被刀风带起一个弧度,随即落下。
一刀。落空。
两刀。又是落空。
三刀。
萧广宴疯了似的抢攻,刀刀狠辣。可孟砚之的身形诡谲得像水里的游鱼,每一次都堪堪避开,那刀锋始终差了那么一丝丝。
台下的人看傻了。
这不是躲,不是闪。这简直像是……她早就知道刀会从哪来,提前把身体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十几招过去,刀刀落空。萧广宴胸口那团火烧得快要炸开。他红着眼,又是一刀当头劈下。
这一次,孟砚之没躲。
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撒手。
长剑脱手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翻转着飞向高空。
与此同时,孟砚之动了。
快得惊人。方才那个文弱的侍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残影。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萧广宴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脉门。
萧广宴手腕一麻,力气像被抽干,刀差点脱手。
下一秒,孟砚之右手按上他的肩膀,借力腾空。
像一只振翅的鹤,直接从萧广宴头顶翻了过去。
头顶风声呼啸。
半空中的长剑正好从最高点坠落,剑柄朝下,像一支从天空射下的利箭。
孟砚之头也不回,右手向上一探,稳稳握住剑柄。
顺势转腕。
冰冷的剑锋,从背后抵住了萧广宴的颈侧。
呼吸之间。
一气呵成。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花哨招式,精准得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演武台上,萧广宴僵成了雕塑。
颈侧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剑刃细密的纹路。只要身后那人手腕轻轻一收,喉管就会被割断。
那不是恐惧。
是本能。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才懂的本能,身后那个人,是真的能杀了他。
不,不是“能”。
是已经杀过了。
一滴冷汗从萧广宴额角滚落,砸在石板上。
身后传来孟砚之的声音,不急不缓,平静得像在翰林院点评文章“萧小将军,承让。”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半点炫耀,甚至带着客气。
可正是这种客气,比任何嘲讽都刺骨。
台下,鸦雀无声。
老赵下巴掉在地上。周恒手里的水壶砸在脚背上都没知觉。
谁也不敢出声。
一个整日舞文弄墨的文官,用这种身法、这种剑术,在他们一群武将面前,干净利落地秒杀了最强的一个。
这……怎么可能?
孟砚之收剑,后退一步。剑尖朝下,双手持剑,微微颔首。
点到即止,胜不骄人。
萧广宴手中的刀垂了下去,刀尖磕着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狂怒渐渐冷却。
良久,台下才有人回过神。
周恒走上前,拍了拍萧广宴的肩膀。
“没事,”他声音低沉,没了刚才的调侃,“别放心上。输给孟侍读……不丢人。”
这话要是半个时辰前说,准得被打死。可现在,没人笑。
老赵默默点头,其他人也是一脸赞同。
萧广宴缓缓抬头,看向对面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胸口堵了几天的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刀哐啷一声丢在地上,大步走到孟砚之面前。
三步远。站定。
拱手,深深弯腰。
“孟砚之,”声音低沉干涩,却字字分明,“技不如人。我输了。”
孟砚之有些意外。以为这人性子烈,输了会恼羞成怒,没想到倒坦荡。
“切磋而已,胜败常事。”她将剑归架,转身,语气平和,“不必在意。”
周恒凑过来揽住萧广宴,笑嘻嘻打圆场:“行了,男子汉大丈夫,赢得起输得起。放心,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对对对!绝不说出去!”老赵忙附和。
气氛缓和下来。萧广宴嘴角动了动,虽没笑,脸上的阴郁却散了大半。
孟砚之看了看天色,正午了。
“诸位,”她拱手,客气而疏离,“在下告辞。”
“孟侍读慢走!”
孟砚之微微颔首,转身下台。身后传来挽留声,她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槐树下解缰,翻身上马。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
台上,萧广宴正被一群人围着,周恒拿水壶往他头上浇,喊着“醒醒脑”。萧广宴一把夺过水壶反泼回去,两人扭打成一团,笑骂声一片。
孟砚之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周恒站在台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孟砚之……到底什么来路?”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