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广宴回府后,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被孟砚之摔倒在地的那一幕,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更可恨的是,这事发生在公主府门前,昭阳十有**已经知道了。他堂堂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四岁便随父出征,如今竟被一个翰林院的文官撂倒,这要是传出去,他萧广宴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越想越觉得不是自己技不如人,是轻敌了。对,就是轻敌了。谁能想到那个成日捧书吟诗的孟砚之居然会武?若是提前知道,哪里会那般大意被钻了空子。
次日一早,萧广宴连早饭都没吃几口,便策马直奔翰林院。
翰林院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文质彬彬的翰林官。萧广宴一身劲装,大步流星地闯进去,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随手拽住一个正要往里走的文官,那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文书散落了几本。
“孟砚之在哪?让他出来。”
那文官抬头一看,认出这是威武将军府的萧小将军,虽被拽得衣领勒脖子,也不敢发作,只是结结巴巴地道:“孟、孟侍读今日轮休,没、没来翰林院。”
萧广宴眉头一拧,松开手,顺势将人一推。那文官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襟,萧广宴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尘,直奔城西孟砚之的宅子。
萧广宴到了门前也不下马,直接纵马踏上台阶边缘。马嘶声中,他已经翻身落地,抬手便砸门。
“砰、砰、砰——”
砸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院里的陆商正端着茶碗往书房送,听见这动静眉头一皱,把茶碗往廊下一搁,快步走到门前,拔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萧广宴便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陆商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茶碗都晃了晃,他稳住身形赶紧上前拦住来人:“这位公子,你怎么能硬闯?你是干什么的?”
萧广宴抬手又是一推。陆商不会武,哪里经得住他这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进花圃里。萧广宴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步往里走:“你别在这碍事,把孟砚之给我叫出来。”
陆商站稳了,急忙追上去拦住去路,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你出去!你这是擅闯民宅,再这样我可报官了!”
萧广宴斜睨他一眼,那目光冷厉得很,带着战场杀伐之气。陆商被看得心里一紧,却还是寸步不让地挡在他面前。萧广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要报就去报,别在这碍事。”他越过陆商,朝着院子里扬声喊道:“孟砚之,你给我滚出来!”
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书房里,孟砚之正伏案书写,笔尖蘸着浓墨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沉稳有力。这几日事情本就多,她连轮休日都不得清闲,昨日在公主府闹了那么一出,如今这人竟然闹上门来,吵吵嚷嚷,扰得她不得安宁。
她蹙了蹙眉,搁下笔,起身推开书房门。
门一开,廊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不似平日在翰林院或公主府时那般束发戴冠,一头墨发只半束半散,用一支白玉簪随意簪住。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院中横冲直撞的萧广宴身上,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仪,压得满院的喧嚣都静了一瞬。
“萧小将军,不知你今日来府上所为何事?”
萧广宴见她出来了,冷哼一声,抬手一指:“你终于敢出来了。昨日在公主府门前是我大意了,今日我们再比过。”
孟砚之缓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衣袂拂过石阶,不疾不徐。她在萧广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抬眼看着萧广宴,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试?在公主府门前,也是你动手在先,我只是被迫还手而已。”
她这话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可偏偏就是这种淡然,让萧广宴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陆商在一旁看得着急,上前想要说什么,孟砚之已经朝他看了过来,目光平和却不容置疑:“陆商,先下去吧,这里你不用担心。”
陆商张了张嘴,终究是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去了。
萧广宴盯着对面的人打量。孟砚之今日这副模样,与他平日那个端正持重的翰林侍读判若两人,倒像个纵情山水的狂生逸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味道。自己比他高出半头,可在气势上,他却分明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这个认知让他越发恼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孟砚之,你别说这些废话!你就说你敢不敢和我比试?你若不答应,我便日日来你府上,让你不得安宁!”
孟砚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倒不是怕萧广宴来闹,只是这人若日日上门滋扰,传出去终究不好听。而且眼下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让他隔三差五来折腾,不如一次性了结干净。
“好,”孟砚之点了头,“我答应与你比试。”
萧广宴闻言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一抹得意:“好,算你还是条汉子。走,我家后山修有练武场,那里有个演武台,是专为比武切磋用的,你敢不敢去?”
孟砚之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轻描淡写的。她拂了拂袖,淡淡道:“走吧,带路。”
萧广宴最恨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恨得牙根发痒,却偏偏说不出什么来,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靴底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孟砚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各骑一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半个京城,往城北威武将军府的方向去了。萧广宴骑的是一匹枣红大马,膘肥体壮,跑起来蹄声如鼓。孟砚之骑的是匹普通的黑马,姿态从容,不急不躁,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倒像是在郊游一般。
到了威武将军府后山,远远便听见吆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练武场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场中竖着几个箭靶,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演武台在场地正中,用整块的石板铺成,方方正正,丈许见方,台面磨得光滑,台边立着几根木柱,上面缠着麻绳。
场中正有十几个人在训练。有的在举石锁,有的在练对打,有的光着膀子扎马步,汗珠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这些人里有萧广宴自小一起长大的袍泽兄弟,多是京城武将家的子弟,还有一部分是跟随威武将军多年的亲兵,平日里同吃同住同训练,说话行事都粗犷得很,没什么顾忌。
见萧广宴来了,一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青年率先开口打趣:“哟,小将军来啦?今儿个怎么没去公主府门前守着啊?”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促狭。
众人哄笑起来。
萧广宴脸色一沉,扫过去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子:“把你们的狗嘴闭上。”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石锁的汉子笑骂道:“老赵你这话说得不地道,咱们小将军那是痴情,你们懂什么?”
“痴情?”先前说话的青年怪叫一声,“我看是痴汉还差不多,人家公主殿下在府里读书,他在门口站着,跟个门神似的,哈哈哈——”
萧广宴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正翻身下马的孟砚之,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咦,这不是孟侍读吗?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笑声渐渐收了,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孟砚之刚把马拴好,正朝这边走来,玄色衣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抬眼看过去,朝说话的那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文人的清高,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萧广宴两手环胸,不耐烦地道:“是我叫他来的。”
这下众人更迷惑了。那个姓赵的青年挠了挠头,上下打量着孟砚之:“你叫孟侍读来咱们这儿干嘛?难不成是让孟侍读教我们这些大老粗学问?”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声浪大得惊起了后山树梢上的几只鸟。
萧广宴额头青筋直跳:“笑什么笑?我叫他来是为了比试。”
这话一出,笑声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你和孟侍读在这儿比试?怎么着,想让大家伙儿见证你比状元郎还有学问?哈哈哈哈——”
萧广宴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怒火从胸腔直往上蹿,烧得他两眼发红:“你们这群猪脑子!来这儿当然是要比武,谁要和他比那些酸掉牙的东西!”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嬉笑变成了困惑,又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姓赵的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你要和状元比武?孟侍读又不是武状元,你这是在玩什么?我们怎么看不懂啊?”
这时,萧广宴的一个好兄弟,一个叫周恒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这群人里消息最灵通的,整日在京城各处厮混,对各家的风流韵事和朝堂八卦都门儿清。他摸着下巴看了看孟砚之,又看了看萧广宴,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周恒一拍巴掌,笑嘻嘻地说,“外面一直传孟侍读和昭阳公主走得近,给公主讲解经筵,经常出入公主府。广宴,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吧?”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然后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声,“但你也太不地道了,和个文人比武,这不是欺负人吗?这可胜之不武啊。”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看好戏的兴奋。有人起哄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人家在府里陪公主殿下读书,你在门外蹲着,那是人家有本事。让你去?你勉强能把书读顺溜就不错了,哈哈——”
这话戳中了萧广宴最痛的地方。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步跨上前,抬脚就踹了说话那人的屁股一脚,踹得那人往前扑了两步。萧广宴怒道:“你们知道个屁!那孟砚之会武,我是要和他比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惊讶。周恒皱眉看向孟砚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孟侍读会武功?”
萧广宴懒得再解释,转头朝孟砚之喝道:“孟砚之,你还站在那儿干嘛?不会是想退缩了吧?”
孟砚之一直站在演武台边的槐树下,一手负在身后,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听见萧广宴这话,微微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这不是给你们充裕的时间聊尽兴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这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味儿来,他分明是等他们闹够了、笑完了再说。
萧广宴已经被这一通插科打诨闹得耐心全无,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目中无人的文官按在地上。他大步走到演武台前,单手撑住台沿,一个纵身便翻了上去,稳稳落在台上,衣袍猎猎作响。
“孟砚之,你还在磨蹭什么!”
孟砚之抬眼看了看台上那气势汹汹的萧广宴,不慌不忙地从槐树下走出来,朝着演武台走去。她没有像萧广宴那样纵身翻上去,而是拾级而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玄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倒像是个登台吟诗的文人。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嬉笑打闹的武将子弟们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目光跟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演武台,在萧广宴对面站定。
台下的人围了过来,屏息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