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昭阳公主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泽兰吩咐道:“传信晋州,让他们加快动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孙满的罪证和那份万民书。”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冷意。
“是,殿下。”泽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昭阳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盛的秋色。既然抓住了这次机会,就要一击致命,彻底斩断沈卓俊这条臂膀。她指尖轻轻抚过窗棂,凉意顺着指腹传来,让思绪愈发清明。
晋州这步棋至关重要。若能借此扳倒孙满,不仅能断了沈卓俊在地方的财路,更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看清风向。她需要那份万民书,需要那些血泪控诉,在朝堂之上给予对手最后一击。秋风拂过,几片早凋的梧桐叶翩然落下,在她眼中,那是敌人溃败的预兆。
公主府外,孟砚之刚走下台阶,便与匆匆而来的萧广宴撞了个正着。
真是冤家路窄。
萧广宴见他从府内出来,积压数日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屡次求见被拒,名贵补品石沉大海,此刻见这“外人”却能登堂入室,妒火瞬间烧断了理智。
“孟砚之!你怎么在此?”萧广宴语气冲撞,带着质问。
孟砚之心绪本就未平,被他这么一拦,眉头微蹙:“萧小将军,在下奉旨为公主讲解经筵,今日乃是例行功课。”
“公主需要静养,你还来叨扰,是何居心!”萧广宴怒道,向前逼近一步。他身形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试图在气势上压倒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殿下勤勉好学,心系圣贤之道,令人敬佩。”孟砚之淡然回应,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未曾晃动分毫,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迎视着对方喷火的目光。
这副云淡风轻、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萧广宴。眼见四周无人,萧广宴低吼一声:“巧言令色!”竟想也没想,一记重拳便朝着孟砚之面门狠狠砸来!
拳风凌厉,带着杀伐之气。
孟砚之眸光一凝。就在拳锋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她身形微动,步履轻盈如羽,以毫厘之差错开这迅猛一击。萧广宴一击落空,心中更怒,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连环攻来。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击都直取要害,若被击中,绝非轻伤。
然而孟砚之的身影灵动得像水里的游鱼,在猛烈的攻势中穿梭自如。她出手如电,或格或挡,或引或带。不见丝毫蛮力,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击中对方力道用老之处。
不过数招。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萧广宴手腕被一记巧劲别住,酸麻瞬间传遍整条手臂。重心不稳,高大健硕的身躯竟被借力打力,重重摔倒在地,扬起些许尘土。
萧广宴躺在地上,手臂的酸麻远不及心中的震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依旧伫立原地、气息平稳如初的孟砚之。
这个看似文弱的状元郎,不仅身怀武功,而且造诣深得可怕!
孟砚之上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欲扶他起来,语气依旧平和:“萧小将军,承让了。”
萧广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拍开她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身,胡乱拍打着锦袍上的尘土。他眼神复杂地瞪着孟砚之,既有败北的耻辱,也有探究的惊疑,最终都化为不甘,咬牙低声道:“好,好得很!此次是我大意了!孟砚之,我们……走着瞧!”
说罢,他带着满身狼狈和惊涛骇浪,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孟砚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她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袖,转身悄然离去。
书房内,熏香袅袅。
忍冬脚步轻捷地走入,低声禀报:“殿下,方才萧小将军与孟大人在府门外动起手了。”
坐在昭阳身边软榻上看书的四公主闻言,立刻抬起小脸,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她轻轻拉了拉昭阳的衣袖,声音软糯:“皇姐,孟大人他……不会有事吧?萧哥哥很厉害的,我见过他在校场练武,能把那么重的石锁都举起来呢。”
昭阳公主神色如常,甚至连翻看书页的动作都未曾停顿,只对忍冬淡淡道:“本宫知道了。去把新做的桂花糖糕取来。”
“是。”忍冬应声退下。
昭阳这才放下书卷,轻轻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丝,柔声安抚:“别担心,孟大人无事。他啊,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等会儿就有桂花糖糕吃了。”
四公主见皇姐如此镇定,又被点心吸引了注意力,这才稍稍安心,依偎在昭阳身边,露出了些许期待的笑容。用过点心后,昭阳便以有些乏了为由,让忍冬领着四公主回房休息。
待书房只剩她一人,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余更漏滴答。
昭阳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两下。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单膝跪地。
“方才府门外情形,详细说来。”昭阳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威严。
暗卫声音低沉平稳:“孟侍读与萧小将军言语不合,萧小将军率先动手。孟侍读全程只守不攻,身法灵动,于第十招,别住萧小将军关节,将其摔倒在地。孟侍读自身气息平稳,毫发无伤。属下见其游刃有余,故未现身。”
昭阳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能如此干净利落,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十招之内便将自幼习武的萧广宴制服。这孟砚之的武功,恐怕远不止“不俗”二字。
“既然孟侍读身手如此不凡,寻常保护已是多余。”她沉吟片刻,眸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将保护他的人手撤去大半,只留轻功最好的‘癸十一’一人远远盯着。非生死关头,绝不可插手,亦不可轻易靠近。”
她要重新评估这颗棋子的价值,也要给予相应的“信任”与空间。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
昭阳独自坐在空旷华美的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文能状元及第,深得帝心;武能轻松制敌,深藏不露。这样一个近乎全才的人物,出身背景却笼罩着一层迷雾。她必须牢牢握在手中,让这颗棋子在她与沈卓俊的棋盘上,发挥出最关键的作用。
未来的风波诡谲,他或许就是那步决定胜负的暗棋。想到此,她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锐芒。
孟砚之摆脱了萧广宴的纠缠后,前往济世堂。
秋日的阳光透过济世堂后院的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街市的喧嚣隔绝,显得格外宁静。
孟砚之踏入后院时,阿离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手里捏着几株草药仔细比对。她神情专注,眉头微蹙。陆商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劈着柴火,动作麻利,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过院门方向,直到看见孟砚之,他才松了口气,放下柴刀站起身。
“公子,您来了。”陆商上前行礼,阿离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脸上露出欣喜又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
“不必多礼。”孟砚之微微摆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兄妹二人。阿离的气色比初来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少了些惊惶。陆商则显得更加沉稳,显然将保护妹妹视为己任。
孟砚之走到阿离面前,看着她手边的草药,轻声问道:“在辨认药材?可还顺手?”
阿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回公子,杜大夫待我极好,教了我许多。这些草药,我已经能认出大半了!”声音里带着小小的自豪。
“那就好。”孟砚之颔首,随即语气稍稍压低,“阿离,有件事需你留意。”
阿离立刻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日后,若有人寻到你,托你带信给我,或是指明要交到我手中,”孟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需谨慎,莫要让旁人知晓。直接将信收好,寻机会亲自交给我,或是交给陈妈,明白吗?”
阿离虽不明白公子为何如此吩咐,却知道此事定然重要。她郑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公子放心,阿离记住了。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孟砚之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转而看向陆商,语气如常地关心了几句他们的饮食起居。
陆商一一答了,末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趁着阿离转身去倒茶的间隙,凑近孟砚之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那……那少女失踪的案子……如今可有进展了?”
孟砚之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深沉地看了陆商一眼,并未直接回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商的肩膀,语气沉稳:“案子的事,自有官府查办。你如今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看护好阿离,让她能安心在此学医。”
陆商从这话语中听出了未尽之意和深切的关怀。他明白公子是不想他们再涉险境,心中感激,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离!绝不会让她再有半点闪失!”
这时,阿离端着茶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孟砚之接过茶盏,又温和地叮嘱了兄妹二人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离开济世堂,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孟砚之的心情却并不轻松。阿离这边算是一个隐秘的联络点布置了下去,但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她回头望了一眼济世堂那古朴的招牌,心中暗叹,不知以后自己是否能真正护住这兄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