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52章 血债

孟砚之回到府中，官袍下的步履比平日沉重许多。她径直穿过庭院，一头扎进书房，“砰”地一声将门紧紧关上，甚至罕见地落了闩，将那身象征权势与伪装的官袍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陈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关门声里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决绝。她担忧地跟到书房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砚之？你回来了？可是……身子不适，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慈母般的忧虑，更隐含着一丝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深意，她担忧的，不仅仅是“孟砚之”这个身份，更是藏在官袍下，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林晚照。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孟砚之极力压抑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紧绷：“陈妈，我……我没事。只是近日公务繁杂，有些疲累，想一个人静一静……真的没事。” 她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公务繁忙”这个借口，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妈如何听不出这强装镇定下的惊涛骇浪？她看着小姐自幼长大，深知其坚韧外表下那颗敏感而重情的心。她心中酸楚揪痛，却也只能隔着门板，柔声叮嘱：“那……那你好好歇着，万事莫要太过忧心，仔细身子要紧。我去给你熬碗宁神的汤水来。”

听着陈妈担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孟砚之强筑的心防轰然倒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纤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秋风中的落叶，缓缓滑坐在地。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痛苦与脆弱的脸庞。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彻底松垮下来，显露出属于女子的柔弱。她抬手，近乎粗暴地扯开了束缚脖颈的官袍领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活下去的空气。

云雀……

那个名字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总是甜甜叫她“小姐”，像个小暖炉般依偎着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小丫头。云雀穿着那件她们都喜欢的、也是府里新做的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 ，在她面前雀跃地转着圈，奶声奶气地问：“小姐，好看吗？”

那一天，镇远侯府大祸临头。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来抄家。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抓住林家小姐！” 当时年仅七岁的云雀，因为穿着那件华美裙子，竟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官兵误认成了她这个真正的林家嫡女……混乱、哭喊、刀光剑影……她被陈妈死死捂住嘴，塞进隐秘的藏身之处。在视线被彻底隔绝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就是云雀那双充满惊恐和茫然的大眼睛，她小小的、穿着百花穿蝶裙的身影被粗暴地拖拽而去，那金线绣成的蝴蝶在血腥与混乱中无助地破碎……

是她！是她害了云雀！ 如果不是她贪玩溜出去，如果不是云雀穿了那件她的裙子，如果不是她这个小姐没能保护好她……云雀本可以不用承受这些，本可能有一线生机苟活下来的！那份刻骨的愧疚，十年来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而今天，她终于确定了，张允，就是那个害死云雀的直接凶手之一！那个道貌岸然、痴迷画作的太常寺卿，就是当年以卑劣手段残害了云雀的畜生！可他呢？他居然已经不记得云雀了！或许在他眼里，云雀和那些被他摧残过的女童一样，不过是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他甚至还好好地活着，享受着高官厚禄，扮演着慈父的角色！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颤抖不已的身体，指甲深深掐入臂膀的皮肉，试图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痛。

滚烫的泪水，积蓄了十年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迅速浸湿了她捂住嘴的手和袖口。她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无助的悲伤与愤怒。

云雀……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

你放心……我发誓……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一定……一定要亲手……为你报仇雪恨！

我要他……血债血偿！

月光依旧清冷地笼罩着她，映照着她布满泪痕、苍白却在此刻重新凝聚起骇人决绝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的是不惜焚尽一切、也誓要达成目标的复仇烈焰。这火焰，属于林晚照，也属于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使命的“孟砚之”。她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直到将所有仇人拖入地狱为止。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孟砚之迈步而出。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昨夜崩溃的痕迹，唯有眼底深处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冽的坚毅。她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风轻云淡的孟侍读。

“砚之，早膳备好了。”陈妈守在外间，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见她虽面色如常，但眼下的淡淡青影却瞒不过人，心中暗叹，却不再多问，只将担忧默默压下。

“有劳陈妈。”孟砚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他安静地用着早膳，举止优雅，与陈妈闲话了几句家常，仿佛昨夜那个在门后蜷缩哭泣的女孩只是一场幻影。

用罢早膳，他便起身出门，径直前往公主府。

公主府书房内，昭阳公主正执笔批阅着文书。见孟砚之进来，她放下笔，屏退了左右。

“殿下。”孟砚之行礼后，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晰而冷静，“关于红袖坊，臣有一计。”

“哦？说来听听。”昭阳公主抬眸，眼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红袖坊近日借着‘御前献艺’的名头，大肆招摇，夸大其词，已然逾越了商贾本分，甚至可说是亵渎天家恩赏。”孟砚之语气平稳，条分缕析，“臣以为，可以此为由，联合京兆尹，对红袖坊进行一次明面上的‘整顿查封’。”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查封之时，动静不妨闹大些。我们的人可趁此机会，‘意外’发现其内隐藏的暗室——‘极乐宫’。只要极乐宫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其内里的奢靡淫逸、藏污纳垢，便再也无法掩盖。”

昭阳公主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孟砚之的意图。她指尖轻叩桌面：“继续说。”

“孙妈妈及其核心党羽被捕，为求自保，必定会攀咬出教坊司中与之勾结之人，例如奉鸾等人。届时，我们便可顺理成章，将教坊司也纳入清查范围。”孟砚之目光锐利，“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偷偷转移至南郊庄子的那些女孩解救出来。这些女孩，都是活生生的人证，她们的血泪控诉，比任何账册都更有力量。”

她总结道：“将红袖坊的肮脏、教坊司的勾结、无辜女子的悲惨遭遇，一并曝光于天下。利用汹涌的民意，迫使朝廷不得不彻查到底，将这条黑恶链条连根拔起！”

昭阳公主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此计甚好。借力打力，步步为营。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深远，“时机需把握精准。要等二皇兄在晋州控制了孙满，拿到了确凿罪证，尤其是那份能点燃民愤的万民书。届时，京城与晋州两地同时发力，罪证、人证、民怨齐聚，才能将此事做成铁案，闹得足够大，大到任何人都无法遮掩，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孟砚之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确应等待晋州消息，两地呼应，方能一击致命，不留后患。”她明白，公主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不仅要铲除毒瘤，更要借此机会，重创甚至扳倒幕后之人。

“既如此，便依计行事。你先暗中布置，确保查封红袖坊时，‘极乐宫’能顺利曝光。其余事宜，待晋州消息传来，再行定夺。”昭阳公主决断道。

“是，臣遵命。”孟砚之郑重应下。

商议既定，孟砚之便告退离开。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凝重与决绝。网已悄然撒下，只待东风一到，便是收网之时。她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内里却蕴藏着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