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松开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叹,有意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孟大人真是无所不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那刚刚消散的琴音。
孟砚之站起身来,绕过琴案,走到昭阳公主面前,微微欠身:“公主谬赞了。”
她的额上还带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着那双清明的眼睛,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俊逸。昭阳公主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孟大人坐下喝杯茶吧。”昭阳公主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谢公主。”孟砚之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一旁的侍女连忙执壶为他倒了一杯茶。孟砚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润了润她因弹琴而略有些干涩的喉咙。
昭阳公主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这样的安静,这样面对面坐着喝茶,倒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与孟砚之认识不过数月,大多数时候谈论的都是朝堂上的事、案子上的事,少有像今日这般闲适的时候。
“孟大人今日辛苦了,”她收回思绪,语气平和,“等下本宫会派轿子送你回去。”
她这话说得真诚,并非客套。孟砚之今日先是应付了萧广宴的挑衅,又在演武场上比了一场武,接着被她叫来公主府,站了小半个时辰授课,又讲了半天的杂谈,最后还弹了一曲高难度的《潇湘水云》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累得说不出话了。
孟砚之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多谢公主好意,不必了。下官自己回去即可。”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推让的意思。昭阳公主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确实无碍,便也不再多劝。她与孟砚之相处这些时日,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这个人说一不二,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再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
“那便依你。”昭阳公主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路上小心。”
孟砚之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游记上,昭阳公主说起她幼时在宫中读过的一本《山海经》,说书中的那些奇山异水、神兽怪鸟,小时候觉得是胡说八道,长大后才知道有些竟是真有其事。孟砚之便顺着她的话,讲栖霞山的云海,讲江陵的渔火,讲蜀道的艰险。他不刻意渲染,也不卖弄文采,只是平实地描述,却让听的人仿佛身临其境。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昭阳公主见孟砚之休息得差不多了,便道:“天色不早了,孟大人早些回去歇息吧。”
孟砚之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昭阳公主行了一礼:“臣告退。”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花园的小径,走过抄手游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府门的影壁之后。
泽兰收拾着茶具,余光偷偷地看了公主一眼,发现公主的目光还停留在孟砚之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泽兰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收拾茶具。
走出公主府的大门,暮色已经开始四合。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几盏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的凉意,吹散了他额上残留的汗意。
她忽然发现,心中那些积攒了数日的烦闷,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抚琴吗?音乐确实能舒缓心情,这她知道。可是好像又不仅仅是琴的缘故。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又浮现出公主那抹坏笑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吃到鱼的猫,又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一刻的昭阳公主,抛开了所有的算计与谋划,抛开了公主的威仪与沉重的责任,纯粹地、简单地在笑。
那可能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本该有的样子。
回到府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商替她点上了灯,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温着的红枣银耳羹来。孟砚之喝了半碗,便让人撤了下去。她沐浴更衣,洗去了这一日的风尘与疲惫。
等她坐到琴案前时,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全部披散开来,湿漉漉地垂在肩后,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室内的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她的手指搭上琴弦,没有多想,便弹了起来。
是《忆故人》。
故人,故人。
她在栖霞山上待了整整十年。那十年里,她每天都在读书、练武,学习琴棋书画,从天不亮练到天黑,手上磨出过血泡,腿上摔出过淤青,冬日里冻得手指发僵也不曾停歇。那段日子苦吗?苦。可从不觉得难熬,因为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那十年里,她的身边只有师父和陈妈。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教她武功的时候从不废话,一个招式要她练上千遍万遍。至于陈妈……
孟砚之的琴声微微一滞,复又继续。
陈妈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可她面对陈妈时,心里装的全是愧疚。那种愧疚太深太重,重到她想逃避,可她不能逃。她害了云雀,害了陈妈的女儿。她没有资格逃避,只能把这份愧疚背在身上,用余生去偿还。
她心里还藏着一个念想,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想。
当年那个小公主,按年岁算,与如今的昭阳公主还有二公主一般大。
孟砚之的琴声又顿了一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摩挲。
她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过重逢的场景,可每一次,她都在最后关头退缩了。她想过,昭阳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小公主。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转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她都自己狠狠掐灭了。
怎么可能呢?
当年的小公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是养在深宫里不谙世事的娇花。而昭阳公主,行事杀伐果断,心思深沉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从权力的漩涡里杀出来的人。
那样天真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不可能。一定是自己魔怔了,才会把所有人都往那方面想。
她对自己说。
琴声悠悠地流淌着,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忆故人》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如果到那时候她还活着——这世上没有谁一定能活到明天,尤其是她这样的人——她便带着陈妈和陆家兄妹远走高飞。
或许会去临州,听说当年的二公主嫁去了那里。
不去打扰,不去相认,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只远远地看一眼,便够了。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深秋的夜色里。
孟砚之坐在琴案前,久久没有动。烛火跳了一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墨发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而在公主府,昭阳公主坐在书房里想起了今日的孟砚之。
那个孟砚之,确实是个妙人。
昭阳在心里想。她总觉得孟砚之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痒痒的,却抓不住。
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双眼睛。清澈、坚定。
“大概是错觉吧。”昭阳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我在这深宫里见的人多了,许是哪位故人留下的影子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为何,今晚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就像她心里那个模糊不清的童年旧梦,怎么努力回想,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从书案下抽出一个锦盒,将锦盒放在案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停留了一瞬,才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方褪了色的鹅黄色绢帛,绢帛上静静躺着一顶草编的凤冠。
说是凤冠,其实不过是一个草环,草环上歪歪扭扭地编着一只凤凰。编得不算精巧,凤尾左右不齐,翅膀一大一小,头顶的冠羽也只堪堪有了个轮廓,若是不说,旁人怕是认不出那是一只凤凰。可编这草凤冠的人显然是用了心的,每一根草茎都细细挑过,每一处接驳都压得紧实,草环的大小恰如其分,像是比着谁的脑袋编制的。
草茎早已枯黄干硬,有些地方泛出了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被时光浸染过的印记。可整顶草凤冠完好无损,没有一处断裂,没有一处松散,不知被人用怎样的小心翼翼,呵护了多少年。
昭阳公主的目光落在这顶草凤冠上,眼底的坚冰一寸一寸地融化,露出底下那些她从不愿示人的柔软。
这是她为数不多真正珍视的东西。
那段时光太短了,短到只有五日的光景。可那五日,是她这十七年以来,最开心的时光,她只知道那片山野里有漫山遍野的野花,有清澈见底的溪水,有夜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还有一个人。
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子,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笨拙地哄她,会把自己的觉得好玩的玩具塞进她手心,会蹲在溪边用草编各种小玩意儿逗她开心。
“下次再见面我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她记得那个女孩这样说过。
可她没有想到,她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听到的竟是天人永隔。
昭阳公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落的露珠。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草凤冠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凤凰。草茎干枯发硬,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没有哭。
她早已过了会哭的年纪。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