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孟府的门房恭敬地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洒金请帖。“老爷,太常寺卿张大人府上送来的,请您过目。”
孟砚之接过,指尖触碰到纸张细腻的纹理,正是张允女儿月儿的生辰宴请帖。他目光掠过帖上工整的字迹,转而看向桌旁那个早已备好的、用锦缎包裹的方正礼盒。盒子里,静静躺着那件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这华美的衣料,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年纪、却命运凄惨的女孩身影。
张允,当你看到这件衣服时,心中可会有一丝波澜?可会想起那个因你一念之私而凋零的生命?他收敛心绪,将请帖收入袖中,拿起礼盒,面色恢复一贯的沉静,迈步出门,向张府而去。
张府今日张灯结彩,颇为热闹。太常寺卿的掌上明珠过生辰,邀请了不少同衙官员及家眷,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孟砚之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如今圣眷正隆,又是新晋的翰林侍读,风头无两。
张允亲自在门口迎客,见到孟砚之,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孟侍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张大人客气了,恭贺令媛芳辰。”孟砚之拱手回礼,姿态从容,将手中礼盒递给一旁候着的管家,“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进入厅内,不少官员纷纷上前与孟砚之寒暄,言语间多是恭维与结交之意。孟砚之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热,也不失礼数。在一片和乐的气氛中,他也看到了几张隐含嫉妒或不屑的面孔,但他并未在意。
他见到了今日的小寿星月儿。小姑娘穿着喜庆的红色衣裙,被奶娘牵着,好奇地看着来往的宾客。孟砚之走上前,微微俯身,温和地笑道:“月儿,生辰快乐。这是送你的礼物。”他将那精美的礼盒递了过去。
月儿记得这个上次答应送她礼物的好看叔叔,眼睛一亮,怯生生又难掩开心地接过,小声道:“谢谢孟侍读。”她想当场打开,却被一旁的奶娘轻轻按住,示意要等会儿。
待到宴席中段,宾客们纷纷呈上贺礼,管家唱喏礼单,厅内一片珠光宝气,多是金玉古玩、珍奇摆设。当唱到“翰林院孟侍读,献上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一件”时,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那衣裙被侍女小心展开示众片刻,只见金线织就的百花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穿蝶栩栩如生,云缎质地如流水般丝滑,华美非常,引得女眷们一阵低低的惊叹。
张允抚须笑道:“孟侍读太过破费了,小女如何当得起如此重礼!”他语气欣喜,目光在那华服上一扫,欣赏之色溢于言表,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礼物的精美与贵重之中,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孟砚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谦逊道:“小小心意,愿博令媛一笑。”然而,他锐利的目光却未曾放过张允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见张允神色如常,他心中冷意更甚,要么是此人伪装得极好,要么是他早已将过去的罪恶彻底遗忘或漠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孟砚之觉得,那件华服之下的阴影,更加沉重。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自然有人提起孟砚之编舞之功、晋升之喜,言语间充满赞赏。 “孟侍读年少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那《**扇舞》构思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但也少不了些酸溜溜的议论,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人听见: “哼,不过是恰逢其会,得了公主青眼罢了。” “文人风骨,在于经世致用,终日钻研这些娱人之技,终究落了下乘。”
孟砚之端坐席间,闻言并不动怒,只抬眼看向那说话之人,语气平和:“这位大人所言极是。文人之责,在于明道济世。砚之蒙陛下不弃,委以协查少女失踪案之责,正是希望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涤荡污浊,以正风气。至于歌舞,不过是闲暇之余,偶涉雅趣,不敢忘本。”他一番话,既点明自己如今肩负查案重责,非只知歌舞,又暗讽对方只知空谈,不明实务。那人被噎得面红耳赤,在张允的寿宴上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住口。张允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将这一页揭过。
宴席终了,宾客陆续告辞。孟砚之在与张允道别时,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张大人,近日听闻城西的‘观雨字画社’似乎新得了一幅顾白的《秋山访友图》,据说笔意苍润,气韵非凡,只是真伪尚待品鉴。”
果然,一提到顾白的画,张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极大的兴趣,连忙追问:“哦?竟有此事?孟侍读消息灵通!不知何时方便,你我一同前去品鉴一番?”
孟砚之微微一笑:“若张大人得闲,后日午后如何?”
“好!就后日午后!一言为定!”张允抚掌应承,显得十分期待。
孟砚之拱手告辞,转身离开张府。走出那热闹的门庭,他脸上的浅淡笑意渐渐收敛。今日之行,礼物已送出,并亲眼目睹了张允夫妇对此截然不同的反应,与张允的“同道”之谊也更进一步。接下来,就要看这件华美的衣裙,能在激起怎样的回响了。而后日的字画社之约,或许又是另一个试探与接近的机会。他稳步融入夜色,心思沉静而缜密。
辞别了张府门前的喧嚣,孟砚之婉拒了张允派车相送的好意,只道想独自走走,醒一醒酒意。秋夜的凉风带着些许寒意,吹拂在脸上,确实让他因宴席而有些沉闷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并未选择来时乘坐马车的大道,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独自步行,更能让他沉下心来,梳理今日在张府的所见所闻,张允对顾白画作近乎痴迷的热切,张夫人那始终如一的、带着疏离与审视的冷淡,还有月儿接过礼物时天真无邪的笑容……以及,那件他特意定制的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
正思索间,一阵格外浮夸喧闹的声浪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的宁静。他抬头望去,只见巷口尽头连接的主街上,正是那座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其奢靡气息的红袖坊。与来时不同,此刻的红袖坊门前更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色华丽的马车几乎堵塞了街道,衣着光鲜的男人们脸上带着一种被噱头吸引的兴奋与好奇。
坊门高悬的彩绸上,墨迹未干的大字在灯笼映照下格外刺眼:“御前献艺,皇赏殊荣!红袖坊云嫣姑娘师门同源,倾情演绎宫廷雅乐!”
几个龟公嗓音洪亮,卖力地吆喝着,言语极尽夸大:
“各位爷,里边请!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家气派!咱们红袖坊的姑娘,那可是得了万岁爷金口玉言夸赞的!”
“宫里头赏下来的东西,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咱们这儿的舞,就是宫里头皇上看的那个味儿!”
“云嫣姑娘一舞动京城,她的师姐师妹们就在咱们这儿!机会难得,莫要错过啊!”
孟砚之驻足在红袖坊门口,冷眼旁观。他看得分明,那洞开的大门内,舞台上舞姬们水袖翻飞,手中所持不过是寻常团扇,所跳之舞也是坊间常见的套路,与《**扇舞》那融合丹青、分合有度的精妙意境相差何止千里。所谓的“师门同源”、“宫廷雅乐”,不过是利用信息差,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瞄准的正是那些未能跻身宫宴、又渴望沾染“皇家气息”的富商与低级官员的钱袋。
看着这借势而起、虚假的繁荣,看着孙妈妈等人如此不知收敛、肆无忌惮地消费着“御前”的名头大肆敛财,孟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如此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正当他心中盘算如何利用这浮华假象时,一个略显尖利却带着十足热情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哎呦!这不是孟大人吗?!”
孟砚之转头,只见红袖坊的孙妈妈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上珠翠晃动,身上绫罗绸缎,只是那笑容里掺杂了过多的谄媚与算计,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油腻。
“孟大人万福!”孙妈妈走到近前,福了一礼,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孟砚之脸上打了个转,“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我们这小巷口来了?可是听闻我们坊里新排了舞,也想来瞧瞧热闹?”她话语里带着试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红袖坊如今已是京城最顶尖的销金窟。
孟砚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路过而已。孙妈妈这生意,倒是越发红火了。”
“托您的福!托公主殿下的洪福!”孙妈妈立刻顺杆往上爬,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说给周围人听,“要不是云嫣姑娘在御前露了脸,得了天大的恩赏,我们这小小红袖坊,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说来,云嫣姑娘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孟大人您当初在甄选时的提点不是?”她刻意将孟砚之与红袖坊的“荣耀”扯上关系。
孟砚之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平淡:“孙妈妈言重了。云嫣姑娘自有造化。倒是贵坊这‘御前献艺’、‘宫廷雅乐’的说法,颇为引人注目。只是不知,坊内所舞,与宫中之舞,有几分相似?”
孙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得更盛,打着哈哈道:“哎呦,孟大人您说笑了!宫里的舞那是天家气象,我们民间岂敢完全模仿?不过是得了些灵感,沾沾皇家的喜气罢了!图个热闹,图个热闹!”她心里发虚,连忙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道:“孟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妨进去坐坐?我们这儿新来了几位清倌人,色艺双绝,定能让大人尽兴……”
“不必了。”孟砚之打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孙妈妈那瞬间变得尴尬又强撑笑意的脸,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孙妈妈看着他那清冷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嘟囔:“哼,装什么清高!”但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这位孟大人,年纪轻轻,可那眼神,太过深沉,仿佛能看透她这红袖坊所有的虚张声势。
而孟砚之走在回府的路上,他心中想着。这般行径,已然逾越了商贾的本分,甚至触碰了皇家威严的边界。这浮华的假象,或许正可成为他下一步行动的绝佳切入点。或许,可以借此由头,以“核查僭越”、“整顿市肆”为名,明正言顺,地对红袖坊来一次敲打看看这记重锤,能否震出藏在暗处的蛇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