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50章 往事

宾客散尽，方才还喧嚣热闹的张府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仆役们轻手轻脚收拾杯盘的细碎声响。空气中残留着酒菜的油腻与女眷们脂粉的甜香，混合成一种宴席后特有的颓靡气息，却驱不散正厅内逐渐凝聚的冰冷。

张允脸上那待客的热络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沉着脸，挥退了所有下人，独独与张夫人留在了这略显凌乱、杯盘狼藉的正厅。跳动的烛光将他脸上残余的酒意染成了阴郁，他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妻子那张依旧保养得宜、却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解冻寒霜的脸，终于忍不住发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夫人今日到底是何意？对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女眷，你尚能维持几分体面的笑模样，为何独独对孟侍读如此冷淡疏离？你可知他如今是什么身份？陛下跟前的红人！翰林院的侍读！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他面前露个脸都寻不着门路！我好不容易借着月儿生辰的机会，与他攀上些交情，你倒好，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色！你是存心要坏我前程，还是要让我在同僚面前沦为笑柄？！”

张夫人正低头，用指尖细细整理着衣袖上那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指责都与她无关。闻言，她整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她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眼中没有惧意，也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官运亨通却愈发陌生的丈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弧度。

“老爷言重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凌相互撞击，字字带着寒意，“妾身今日接待宾客，迎来送往，可有一处失了礼数？该行的礼，该说的客套话，妾身哪一样没做到位？莫非定要对每一位上门道贺的官员都笑脸相迎、热情似火，才叫不失礼，才叫贤内助？”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张允那因怒气而泛红的脸颊，语气更淡，“至于那位孟侍读……老爷与他往来密切，是为何故，所图何事，妾身不知，也不想知道，更无力过问。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妾身还是懂的。与老爷‘志趣相投’、往来甚密之人，妾身实在……难以生出半分亲近之心，唯恐玷污了月儿的清净。”

“你！”张允被这话狠狠刺中，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尤其是那重若千钧的“志趣相投”四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最肮脏、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他眼前猛地闪过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宴饮归来的夜晚，他酒意醺然，不慎将一枚从教坊司带出的、属于某个瘦弱女童的、带着廉价香粉气的珠花掉落在地，被当时已有身孕、正为他端来醒酒汤的妻子拾到。

那一次，向来温婉顺从的妻子，如同被突然踩中了尾巴的母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他爆发了惊天动地的争吵。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生理性的恶心，厉声质问他为何会有那种地方、那种年纪女童的贴身之物！她甚至不惜以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和两家累世的声誉相胁，定要和离，离开他这个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和肮脏的人！

那是他仕途攀升最关键、最需岳家财力鼎力支持的时期，他根本承受不起任何家庭丑闻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他慌了，怕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指天发誓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承诺绝不再犯，定会洗心革面，求她看在多年夫妻情分和未出世的孩子面上，给他一次机会。许是终究顾念着腹中骨肉，许是难以承受家族蒙羞的后果，妻子最终咬着牙，流着泪，选择了隐忍。

但那道深刻的裂痕，从那一刻起便已彻底劈下，再也无法弥合。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在那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碾碎。这些年来，他们在外人面前是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关起门来，却早已是相敬如“冰”，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张夫人将所有的情感与心力都倾注在了女儿月儿身上，对于丈夫的官场应酬、人际往来，再也提不起半分热情，尤其是对那些与张允“志趣相投”、往来密切之人，她更是从心底里感到排斥与难以抑制的厌恶。孟砚之与张允因顾白画作而亲近，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同流合污”，是丈夫那肮脏癖好的又一种延伸。

看着妻子那双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只剩下冰冷灰烬的眼睛，张允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嗤”的一声，瞬间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缕带着心虚与狼狈的青烟。他确实靠着岳家当初庞大的资助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面对这位在他微末时下嫁、曾与他有过一段真情的发妻，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复杂难言的情意、愧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拿住把柄而产生的畏惧。

他颓然跌坐在身后的黄花梨木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抬手用力揉着发胀刺痛的额角，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和深深的无力感：“罢了……罢了……我知你心中一直有怨气，有疙瘩。可……可有些应酬，身在官场，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便是虚情假意也得演。孟砚之此人，于我现在……有大利之用……你……你就算心里再不愿，再瞧不上，面上也……也莫要做得太过明显，就算是为了……为了这个家，为了月儿往后……”

张夫人没有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给他。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步履轻盈却决绝地走出房门，留给张允一个纤细、挺拔却无比清冷固执的背影，仿佛要将自己与这屋内的一切污浊气息彻底隔绝。

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回到后院厢房，张夫人脸上那层在正厅凝结的冰霜才稍稍融化，流露出真切的温柔。月儿显然还沉浸在生辰的喜悦里，小脸红扑扑的，叽叽喳喳地说着宴席上的趣事，哪个姨姨夸她乖，哪个伯伯送的玉锁很漂亮。

“娘亲，月儿今天好开心！”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月儿开心就好。”张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柔软。她将月儿放下，牵着她的手走到堆满礼物的桌案前，“来，让娘亲看看，大家都送了月儿什么好东西。”

母女二人一起清点着琳琅满目的礼物。有精巧的玉器，有崭新的文房四宝，有各色稀奇的玩物。月儿每拿起一样，都发出惊喜的轻呼。张夫人耐心地陪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直到……月儿拿起那个包装格外精美的锦盒，好奇地打开。

刹那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张夫人脑海中炸响！

盒中静静躺着的，是一件极其华美精致的衣裙——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那耀眼的金线，那繁复的百花穿蝶纹样，那光滑如水的云缎料子……都与她记忆中某个被刻意遗忘、却如同梦魇般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多年前那个让她心碎欲裂的夜晚，在她逼着张允交出所有肮脏秘密时，在那一堆被她亲手投入火盆、象征着无辜女孩血泪的物件中……就有一件，与眼前这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裙！那衣裙的样式、用料、乃至那金线勾勒的蝶翼弧度，都如同复刻一般！

当时那衣裙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的景象，与眼前这件光鲜亮丽的新衣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让她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娘亲？这件裙子好漂亮呀！”月儿完全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她被这华美的衣裙彻底吸引，伸出小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光滑的缎面，仰起小脸，满眼期盼，“月儿现在可以穿吗？”

女儿天真无邪的声音将张夫人从可怕的回忆中猛地拉回。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从月儿手中将衣裙夺了过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态。

“不行！”她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惧而显得有些尖锐，看到女儿被吓了一跳，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她强行压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儿乖，这衣服……太贵重了，现在不能穿。娘先帮你收起来，等……等以后再穿，好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将那件衣裙胡乱叠起，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快步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衣柜前，将其塞进了最深处，用其他衣物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令人不安的联想一同掩埋。

月儿看着娘亲奇怪的举动，小嘴撅了撅，但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转移，她很快又被旁边一个会唱歌的机关木鸟吸引了，咯咯笑着跑过去摆弄起来。

张夫人背对着女儿，靠在冰冷的衣柜门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微微发抖。

巧合吗？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孟砚之……他送这件衣服，是无心之举，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个疑问和猜测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如同磐石般沉在她心底——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牵扯到谁……谁都别想伤害我的月儿！

她睁开眼，看向正无忧无虑玩耍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母兽护崽般的决绝与凛然。为了女儿，她可以隐忍，可以妥协，但若有人敢将主意打到月儿头上，她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