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礼部尚书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摇曳,将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主位上的孙丰年面沉如水,往日里的官威此刻化作了一种沉重的戾气。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诸人 ,其中有礼部左侍郎李谦、太常寺丞高士廉、以及两位穿着常服却难掩精干之气的男子,显然是负责具体“事务”的核心人物。
“都说说吧,”孙丰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昭阳公主昨日宫宴上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她知道了多少?”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几人面面相觑,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平日里捞钱的时候,一个个胆子比天还大,胃口也越来越大,甚至敢把手直接伸到京城来!现在出了事,就都变成哑巴了?!”孙丰年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乱响,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地方上那些腌臜事,捂得住就捂,捂不住弃了也就罢了!可现在呢?闹到了御前!闹得满城风雨,连皇上都亲自过问少女失踪案!这滔天的干系,你们谁来担着?!”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那两位负责具体事务的男子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李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孙公,息怒。事已至此,光斥责也无济于事。依下官看,昭阳公主……或者说她代表的势力,目前的关注点,似乎还集中在‘少女失踪’这条明线上。我们……我们不如……断尾求生?”
他观察着孙丰年的神色,继续道:“找个足够分量的人,把这拐卖女子、逼良为娼的罪名扛下来。教坊司的奉鸾,还有下面具体经手的人,都是现成的……把他们推出去,或许……或许能暂时平息上面的怒火,把这案子了结?”
孙丰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教坊司那些人,自然是跑不掉的弃子。但仅凭他们几个,就能在京城和晋州两地只手遮天,做出这等大案?你当昭阳公主和皇上是三岁孩童吗?如此敷衍,只会弄巧成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而且,我总觉得,昭阳那丫头,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她特意提到汇财钱庄,提到孙满……这绝非无的放矢。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侍郎的建议被驳回,众人更加惶然无措。
沉默良久,孙丰年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话下去,最近所有‘生意’,全部暂停!各地的人员,都给本官收敛起来,夹起尾巴做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我们先看看,昭阳公主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特别强调:“还有那个孟砚之!从乐籍甄选到教坊司排舞,再到如今协查此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此人绝非简单的幸进之臣,他定然是昭阳公主手里一把锋利的刀!对待他,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可被他抓住任何把柄!都听明白了?”
“是,下官(属下)明白!”几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行了,都散了吧,各自小心。”孙丰年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连忙起身,如同逃离般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密室。
房门轻轻合上,密室内只剩下孙丰年一人。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而阴郁。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只有眼中不断闪烁的复杂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残酷的冷静。
孙满……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侄子的名字。那是他孙家子弟,是他一手扶持起来,为他、为大皇子在地方敛财的重要棋子。往日里,他对这个能干的侄子也算多有照拂。
然而,此刻,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已经在他心底成型——必要的时候,这颗棋子,只能舍弃了。
哪怕是他孙丰年的亲侄子,在关系到自身安危和整个派系存亡的关键时刻,也注定要成为被推出去平息风暴的牺牲品。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残酷而真实。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表面的风浪似乎骤然平息。京城内外,几方势力都像是约好了一般,陷入了诡异的静默。大皇子府邸门庭收敛,孙丰年一系官员行事也格外低调,连带着往日里有些张扬的富运商队,似乎也减少了活动。
孟砚之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他按时前往翰林院点卯,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编修之中,与同僚探讨学问,履行着翰林侍读的职责。偶尔,他也会前往大理寺,与许海一同翻阅、梳理少女失踪案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试图从过往的记录中找到更多被忽略的线索。
去公主府,则成了他日程中固定的一项。名义上,是奉旨为昭阳公主讲解经史,探讨学问。书房内,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孟砚之清朗的诵读声与讲解声时而响起。而实际上,当侍从退下,门窗掩好,这里便成了密议的场所。
“教坊司转移出去的那十几名少女,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监视,她们被囚在京郊庄子,暂时安全,无人察觉。”孟砚之压低声音汇报,“张清、杨山等人也由许寺丞的人暗中保护,居于慈恩寺。这些人,都是未来指证孙满及其党羽逼良为娼、掳掠人口的有力人证。”
昭阳公主静静聆听,指尖拂过书页边缘:“红袖坊暗室‘极乐宫’的存在,以及那十几箱记录着肮脏交易的账册,是铁证。凭这些,足以将教坊司、红袖坊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势力连根拔起,让奉鸾、孙妈妈之流死无葬身之地。”
孟砚之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然而,这些证据,目前所能直接指向的,最高或许只到孙满。对于深居幕后的孙尚书,以及……那位,”他微微停顿,“还缺乏决定性的、能将其彻底拖入泥潭的证据。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风险,此刻按兵不动,正是在观望,也是在清理痕迹。”
“不错。”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孙丰年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耐心,以及……等待。”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遥远的晋州,“一是等二皇兄在晋州的进展,看他能否拿到孙满更确凿的罪证,尤其是那能引发民愤的万民书;二是要彻底查清汇财钱庄庞大资金的具体流向,这笔黑钱最终去了哪里,才是关键。其三,便是等他们自己按捺不住,露出破绽的契机。”
她收回目光,看向孟砚之,语气带着信任与放手:“你如今手握令牌,明面查案。该如何推进,可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办。有事,随时来报。”
“臣,遵命。”孟砚之躬身应道。
议事既毕,孟砚之便起身告退。他走出书房时,正看到四公主沈静婉安静地坐在外间的小凳上,手里摆弄着几根彩绳。见到他出来,小姑娘立刻站起身,乖巧地向他行了个礼,并没有像初来时那样好奇张望或靠近,而是等他离开后,才像一只轻盈的小蝴蝶,翩然飞入书房。
“皇姐,”她走到昭阳身边,声音软糯带着关切,“听了这么久的课,累不累呀?静婉给你捶捶肩好不好?”
昭阳看着眼前这张充满依恋的小脸,冷硬的心肠微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问道:“是不是自己待着无聊了?”
四公主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不无聊的。刚才忍冬姐姐教我编手环呢,你看!”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一个编得还有些歪扭的五彩手环,“皇姐要是累了,就去歇息,静婉自己可以玩的。”
昭阳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唇角微扬:“皇姐不累,你去玩吧,编好了给皇姐看看。”
“嗯!”四公主用力点头,欢快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昭阳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四公主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出书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根彩绳。跑到廊下,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乎乎的。
她还记得刚被接到公主府那天,自己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这里的宫殿比她和娘亲住的地方大多了,也华丽多了,连地上的砖都光可鉴人。她生怕自己笨手笨脚,会碰坏什么东西,或者哪里做得不好,惹皇姐厌烦。走路是踮着脚尖的,说话是细声细气的,连用膳都不敢多夹一筷子菜。
可是,皇姐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皇姐让人给她做了好多好多新衣裳,料子又软又滑,颜色也漂亮,是她以前从没穿过的。皇姐还会每天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昨日睡得好不好?开始她只会怯生生地回答“都好”、“都喜欢”,后来她发现,皇姐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和宫里那些表面上笑着、眼睛里却带着怜悯或轻视的娘娘、嬷嬷们完全不同。
她慢慢敢说,自己喜欢甜甜的糕点,喜欢天蓝色的裙子,觉得小兔子很可爱。
然后,第二天,桌上就会出现精致的荷花酥;衣箱里会多出几件天蓝色的新衣;甚至,皇姐还让人寻来一只雪白的、用白玉雕成的小兔子摆件,放在了她的房间里。
在这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会因为她娘亲位份低而悄悄议论她。下人们对她都很恭敬,叫她“四公主殿下”。忍冬姐姐会耐心地教她编好看的手环,泽兰姑姑会给她讲有趣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皇姐会真的陪着她。虽然皇姐好像总是很忙,有时会一个人在书房待很久,眉头微微蹙着,但总会抽出时间来,听她说些孩子气的傻话,或者只是摸摸她的头。
刚才,她看到那个很好看的孟大人又来给皇姐讲书了,她就乖乖地在外面等。她知道的,皇姐有正事要忙。等孟大人走了,她才进去。她看到皇姐脸上有一点点疲惫,她就忍不住想关心。她好怕这样的日子会突然结束,怕自己又被送回那个冰冷又孤单的小院子里去。
“不会的,”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皇姐是喜欢我的。”不然,皇姐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渐渐成型的手环,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灿烂、最无忧无虑的笑容。阳光洒在廊下,暖洋洋的。在公主府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蜜糖,甜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这短短的几日,已经比她过去所有记忆加起来,还要快活,还要安心。她多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