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47章 准备

公主府内

二皇子沈卓屹带着任务与承诺风风火火地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宁静。昭阳公主脸上的浅淡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审慎。

“泽兰。”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泽兰应声上前。

“等二皇兄抵达晋州后，让我们的人暗中盯着。若他一切顺利，并无异动，便可在必要时，于暗处行些方便，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昭阳公主语气平稳，眸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若……他有何不妥之举，或行事有违初衷，立刻飞鸽传书，速速禀报。”

“是，殿下，奴婢明白。”泽兰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

昭阳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父皇不让她在明面上插手此案，虽有束缚，却也未必全是坏事。既然要在幕后运筹，那便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来解释她为何深居简出。

“忍冬。”她再次开口。

一名身着利落宫装、颇为活泼的女官应声而入：“殿下。”

“你去宫中一趟，将四公主接到府里来。便说本宫觉得在府中烦闷，想寻个妹妹来府中作伴几日。”昭阳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怯生生却全心依赖她的小姑娘，倒是这冰冷权谋中，一缕难得的暖色，也能成为她暂离风暴中心的完美借口。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忍冬利落地行礼退下。

昭阳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氤氲中，她目光悠远。既然舞台已转到幕后，那她便在这公主府中，静静观瞧，稳稳落子。

当忍冬带着昭阳公主的口谕来到梁贵人这处略显偏僻冷清的宫苑时，四公主沈静婉正坐在窗边习字。听闻皇姐要接自己过府小住，她握着毛笔的小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大眼睛里，先是满满的难以置信，随即，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受宠若惊的惊喜涟漪。

皇姐……皇姐是喜欢我的吧？这个念头让她的小脸瞬间焕发出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在这深宫之中，昭阳皇姐是如同云端皓月般的存在，能得到她的一丝垂青，对静婉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梁贵人却是忧多过喜。她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静婉，去了公主府，定要事事乖顺，听你皇姐的话，万不可任性，给殿下添麻烦，知道吗？”她深知自己位份低微，女儿在宫中无依无靠，能得昭阳公主青眼是天大的幸运，却也怕女儿不懂事，惹了厌烦。

“娘，您放心，静婉记住了，一定会很乖很乖的。”小姑娘用力点头，声音软糯却认真。

她欢快地想要跑去收拾自己那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和心爱的小玩意，却被忍冬温和地拦下了。

“四公主殿下，”忍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昭阳公主殿下早已命人将您日常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从衣物首饰到惯用的器物，一应俱全。您只需随奴婢过去便好。”

小姑娘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带着询问。

梁贵人更是惶恐不安，连忙道：“这……这如何使得？怎好让昭阳殿下如此破费？小女粗陋，实在当不起……”

忍冬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昭阳公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贵人言重了。殿下与四公主投缘，常说四公主乖巧可人，心中甚是喜爱。既是自家妹妹，准备些用度也是应当的，算不得什么破费。”

听到这话，梁贵人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她只能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重复的叮嘱：“去了……好生陪着你皇姐。”

“嗯！娘，您放心吧！”静婉乖巧地应着，眼中满是即将踏入新天地的憧憬与喜悦。

她将自己的小手放入忍冬伸出的掌中，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离开了这住了多年的冷清小院。

梁贵人倚在门边，望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手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是她这个做娘的没用，出身卑微，不得圣心，连累得女儿在这势利眼的深宫里也如同透明人一般，受尽冷遇。她自己怎样熬都可以，可看着女儿小心翼翼、渴望关注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如今，昭阳公主抛来了橄榄枝。无论公主是出于何种考量，只要能给静婉一丝庇护，让女儿的日子好过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她这个做娘的，便是立刻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卑微而又炽热的感激。

大理寺内

翌日清晨，孟砚之踏着秋日微凉的露水，来到了庄严肃穆的大理寺。衙署内已有官员往来走动，见到他，纷纷驻足行礼，口称“孟侍读”，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探究——这位新晋状元兼天子近臣，如今已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许海正在值房内处理卷宗，听闻孟砚之到访，立刻放下手中事务，亲自迎了出来。他将孟砚之引入内间，屏退左右。

“许兄，”孟砚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面玄铁令牌，置于案上，“昨日陛下召见，赐下此令，命我协查少女失踪案，并允我调动京兆尹与大理寺人手协助。”

许海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如朕亲临”四个遒劲大字上，瞳孔微缩，随即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用力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好！太好了！孟贤弟，不，孟侍读！有你来主持大局，我这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这些日子，这案子如同巨石压在我心头，线索纷乱，又牵涉甚广，我是寝食难安啊！”他语气激动，“有什么需要我老许去做的，你尽管开口！跑腿、盯梢、抓人、审问，我大理寺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孟砚之能感受到许海的真挚与支持，他收起令牌，拱手道：“许兄鼎力相助，砚之感激不尽。查案之事，还需我们同心协力。”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另外，慈恩寺那几位告状之人，近日情况如何？可还安稳？”

许海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贤弟放心，我每隔两三日，便会派最信得过的老成胥吏，扮作寻常香客前去探望，送些米粮菜蔬和必备的银钱。他们目前还算安全，吃住无忧。只是……”他叹了口气，“那张秀才还好，尚能沉住气读书等待，那杨山小伙子却是日渐焦躁，时常在寺门口张望，他老父亲更是忧思过甚，精神有些不济。他们日夜盼着朝廷的消息，这等待的滋味，怕是比逃亡时更煎熬。”

孟砚之默默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深知希望渺茫时的绝望，更能体会杨山那份寻妹的急切。他沉声道：“有劳许兄多加照拂。他们是我们撕开此案缺口的关键证人，也是无数受害百姓的缩影，安危至关重要。在真相大白之前，务必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我晓得轻重！”许海郑重点头，眼神锐利，“已加派了暗哨在慈恩寺周围，绝不会让孙满之流的爪牙有机会在京畿重地伤人灭口！”

宴宾楼内

与许海议定后续事宜后，孟砚之便转道前往宴宾楼。昨日宫宴之上，他并非全然沉浸于自身荣辱，亦分神留意了席间众人的反应。尤其是徐容宇之父、礼部右侍郎徐严涛。当昭阳公主看似无意地提及“晋州”、“汇财钱庄”时，徐侍郎虽与其他官员一样面露惊诧，时而因听闻地方恶行而皱眉，但眼神清澈，并无慌乱躲闪之意，更多是身为一部侍郎对辖下可能出此败类的震惊与不满。据此初步判断，徐严涛至少未直接卷入大皇子与孙丰年的核心利益网络，这让他与徐容宇的交往少了几分顾忌。

宴宾楼最大的雅间“听雪阁”内，已是笑语喧阗。徐容宇做东，太傅之孙王怀瑾、御史中丞之子李子甫早已到场，连平日较为沉默的探花郎刘启也应邀在列。见孟砚之进来，徐容宇立刻起身，热情地将他迎到上座。

“砚之兄，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徐容宇满面红光，与有荣焉，“今日这局，一是庆贺你高升侍读，圣眷正隆！二来，也是让怀瑾兄、子甫兄与我们更熟络些，日后在京中，大家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王怀瑾一身锦蓝长袍，气质雍容，举杯笑道：“孟侍读如今可是名动京城，昨日宫宴上一曲《**扇舞》惊艳四座，风头无两，我等能与侍读同席，亦是荣幸。”他话语虽带客套，但眼神清正，并无谄媚之色。

李子甫则更为直接，他性格爽利，笑道：“容宇总在我们面前夸赞砚之兄才学过人，品性高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莫要拘束，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孟砚之从容落座，举杯回敬：“诸位兄台过誉了。砚之侥幸得蒙圣恩，唯战战兢兢，勉力为之罢了。能得各位青眼，亦是砚之之幸。”他态度不卑不亢，既未因骤升而得意，也未因出身寒门而在这些世家子面前露怯。

席间，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从经史典籍的疑难之处，到朝堂近日的动态风声，再到各地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孟砚之皆能侃侃而谈。他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分析朝局时见解独到却言辞谨慎，描述风物时又生动有趣。他并不刻意卖弄，反而时常引导他人发言，认真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关键点评，往往能切中要害，让人茅塞顿开。

王怀瑾与李子甫起初或许还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考较之心，几轮交谈下来，已彻底被折服。他们见过太多才子，有的恃才傲物，言语尖刻；有的则对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曲意逢迎，令人不喜。像孟砚之这般，学识渊博如海，却温和内敛，既能以平等姿态论交，又能以其睿智给予启发，实在难得。与他交谈，丝毫不觉压力，反而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刘启更是抓紧机会，向他请教了几个困扰许久的书画鉴赏问题，孟砚之耐心解答，寥寥数语便点明关键，让刘启恍然大悟，心中敬佩更甚。

徐容宇看着眼前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的景象，心中得意非常。结交孟砚之，不仅让他在朋友圈里极有面子——试问谁人能轻易请动新科状元、天子新宠？——更是实实在在地提升了自己圈子的层次。他父亲徐侍郎若知他与孟砚之、王怀瑾、李子甫等人相交甚笃，想必也不会再总斥他“结交狐朋狗友”了。他暗暗下定决心，定要维系好与孟砚之的这份情谊。

一场宴席，直至华灯初上方才散去。众人皆觉尽兴，王怀瑾与李子甫已真心将孟砚之视为可深交的知己。孟砚之也在这一次次的交往中，悄然织就着自己在京城的人脉网络，这网络看似无形，却可能在未来的风雨中，成为重要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