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昭阳公主便被传召入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皇帝端坐于宽大的龙案之后,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风华绝代的女儿,开门见山:“昨日宴席之上,你与你大皇兄所言,关于晋州益安县、汇财钱庄之事,究竟是何情形?”
昭阳公主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父皇,此事源起京城少女失踪案。翰林院侍读孟砚之在协助儿臣排演新舞期间,细心查访,发现此案线索隐约指向教坊司。而后顺藤摸瓜,查到教坊司与一家名为‘汇财钱庄’的银号往来异常。经查,此钱庄总店设在晋州益安县,其东家孙满,乃是礼部尚书孙丰年之侄。据闻,此人在益安县……欺行霸市,一手遮天,敛财无度。”
她言语谨慎,只提及了孟砚之查到的明线,以及孙满地方恶霸的行径,并未将背后可能牵扯到大皇子及那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和盘托出。
即便如此,皇帝听闻“一手遮天”、“敛财无度”八字,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叩:“哼!区区一个商贾,竟敢在地方称王称霸!朝廷命官是做什么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看向昭阳,“少女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必须尽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事……”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考量:“此事既然是由孟砚之发现端倪并告知于你,你一个公主,不宜过多抛头露面直接查办。便让孟砚之在明面上负责协查此案,朕会给予他相应权限。你……从旁协助便可,尽量莫要直接插手,以免招惹非议。”
昭阳心领神会,这是父皇既想用她这条线查案,又不愿她过度卷入漩涡中心。她恭敬应道:“是,父皇,儿臣明白。”
“嗯,你去吧。”
“儿臣告退。”
昭阳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房门。一转身,便见太子与二皇子沈卓屹正并肩行来。
二皇子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主动招呼道:“昭阳妹妹,这么早来给父皇请安?”
昭阳微微颔首:“二哥,皇兄。是,刚向父皇禀报完一些琐事。二位兄长也是来请安的?”
二皇子笑道:“昨日贪杯,在宫里歇下了,这不正好给父皇请个安再出宫。巧了,碰上太子殿下,便一道来了。”他性情较为外放,言语间也更为随意。
太子则只是朝昭阳略一点头,神色平淡,并未多言。
昭阳无意多留,便道:“那昭阳就不打扰二位兄长了,先行一步。”
二皇子笑着摆手:“慢走。”
待昭阳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太子与二皇子才整了整衣冠,进入御书房。
行礼问安后,皇帝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沉声道:“太子,你昨日方回京。晋州益安县之事,昭阳已粗略禀明。朕欲派人前往暗访,查清孙满及地方吏治实情。你既为储君,体察民情、肃清地方亦是分内之事,此番便由你去一趟吧。”
太子闻言,心头猛地一堵。昭阳刚走,父皇便让他去晋州?这不分明是让他去替昭阳处理她惹出来的麻烦,为她铺路搭桥吗?他手上确实积压了些事务,但更主要的是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抗拒。
他强压下情绪,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回道:“父皇恕罪,儿臣昨日刚回,雍城巡视的奏报尚未整理完毕,加之詹事府还有几件紧要政务亟待处理,一时实在……抽不开身。恐辜负父皇信任。”
一旁的二皇子沈卓屹听了,竟直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父皇,派去晋州可是为了查昭阳公主昨日提及之事?儿臣近来正好清闲,愿为父皇分忧,跑这一趟!”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兩個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太子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二皇子则一脸坦荡。
片刻沉寂后,皇帝淡淡道:“既然如此,卓屹,那便由你去吧。务必谨慎,查明实情,速速回报。”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二皇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得意。
“儿臣告退。”太子与二皇子一同行礼退出。
离开御书房一段距离后,太子便借口政务繁忙,与二皇子分道而行,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御书房内,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换上新沏的热茶。
皇帝望着窗外,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总管听:“太子的眼界,终究还是太低了些。他只以为是替昭阳办事,却不知,朕这是给他一个在朝野上下树立威信、收取民心的机会。此事若办得漂亮,于他储君之位有百利而无一害。他自己放弃,那这份功劳和名望,朕便只能给昭阳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昭阳与他乃一母同胞,昭阳之势,将来便是他之助力。可惜……他如今还看不明白。”
总管太监连忙躬身,陪着小心道:“陛下用心良苦,太子殿下年纪尚轻,还需多加历练,日后定能体会陛下的深意。”
皇帝未再言语,只是目光幽深地望向太子离去方向,轻轻呷了一口茶道传孟砚之觐见。
御书房内
孟砚之奉召入内,恭敬行礼。皇帝并未让他久跪,便赐了座。询问起晋州益安县及少女失踪案之事,孟砚之的回答与昭阳公主所言基本一致,言辞审慎,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关键,又未过多涉及尚未确认的皇室秘辛。
皇帝听罢,审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状元郎,见他面对天威从容不迫,回话不疾不徐,心中赞赏更甚。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孟砚之清隽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显得他眉目沉静,气质清冽。
“孟爱卿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为国为民的担当。”皇帝语气缓和,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少女失踪案影响恶劣,京畿震动,民间已有‘鬼魅摄人’的谣言流传,长久下去,恐伤及朝廷威信。朕命你协查此案,务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明白的交代。”
说着,皇帝示意身旁的总管太监。太监躬身,小心翼翼地从内间捧出一个紫檀木盒,盒身暗沉,透着岁月的包浆。打开铜扣,里面衬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面玄铁令牌,令牌乌沉,触手生寒,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古朴的篆字,虽非调兵遣将的虎符,却代表着极高的临时权限和皇帝的绝对信任。
“此令牌赐你,查案期间,可视情况调动京城巡防营少量人手,命大理寺、京兆尹全力配合。望你善用此令,明察秋毫,勿负朕望。”
孟砚之心中一震,立刻离座,整了整衣袍,双手高举,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令牌入手冰冷沉重,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孟砚之,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报陛下信任!”
退出御书房,走在宫墙深长的甬道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孟砚之指尖反复摩挲着令牌冰冷的纹路,那凹凸的刻痕如同此刻他心头的沟壑。这令牌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权柄,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与沉重的考验。他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份特权,精准地撬开教坊司、红袖坊乃至更深层黑幕的铁板,既要雷霆万钧,又需避免打草惊蛇。
御书房内,总管太监一边为皇帝续上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一边笑着低声道:“陛下,这孟侍读年纪虽轻,可这份沉稳气度,这份才学心思,真是不可多得啊。方才接令时,老奴瞧着,他眼神里只有凝重,不见半分狂喜,是块沉得住气的料子。”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远,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确是璞玉。难得的是骤得圣眷,未见半分骄矜,眼神依旧清明澄澈,懂得权衡,知进退。若能始终守住这份本心,不为权欲所染,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此番案件错综复杂,牵涉甚广,便是对他最好的磨砺。”
“陛下圣心独照,英明。”总管太监躬身,由衷附和。
公主府内
二皇子沈卓屹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玄色蟠龙常服的下摆因他的大步流星而微微扬起。见到正在翻阅书卷的昭阳,他脸上便扬起爽朗的笑容,未语先笑:“昭阳妹妹,为兄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昭阳屏退左右,只留泽兰在远处伺候,请他入座。二皇子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父皇命我去晋州益安县,暗访孙满及当地吏治情况。我想着此事既是昭阳妹妹你先查到的线索,心中必有成算,便来问问,你可有什么要嘱托为兄的?或者有什么想办的事?尽管说,我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模样。
昭阳知他性情,虽有时显得莽撞急躁,但对自己这个妹妹确有几分真心。她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冰雪初融的光芒:
“二哥此去,明察暗访,需知孙满在益安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与地方官府勾结甚深,寻常罪证恐难一击致命。若皇兄有能力,时机恰当……”她压低了声音,字句清晰,“可设法引导那些深受其害、家破人亡的百姓,联名上书,呈递一份血迹斑斑的万民书,详述其巧取豪夺、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累累恶行。此物若能到手,便是最有力、最能直达天听、引发朝野共愤的铁证!比任何暗中查访的记录,都更具分量,更能置其于死地!”
二皇子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声震屋瓦:“妙啊,昭阳妹妹果然心思玲珑,直指要害!万民书……好!这东西一旦呈到父皇面前,任他孙满有通天的背景,也难逃法网!为兄记下了,定想办法将此物给你带回来!”
他看着昭阳沉静如水的面容,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昭阳公主,看似清冷疏离,实则谋略深远,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要害,令人心惊。他心中对此次看似“美差”的晋州之行,瞬间多了几分郑重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