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月色清冷地铺洒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孟砚之与徐容宇、王怀瑾等人拱手作别,婉拒了即刻去饮酒庆祝的提议,正欲登车回府,却见太常寺卿张允从不远处缓步走来。
“孟侍读,恭喜高升啊。”张允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笑容,拱了拱手。在方才宴席之上,当昭阳公主提及晋州、汇财钱庄时,他眼神曾有过一瞬间的闪烁,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心中自有盘算:自己身处太常寺,虽对教坊司有管辖之责,但毕竟未直接插手晋州孙满那些肮脏勾当,更未从汇财钱庄直接获利。即便将来事发,最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被底下人(教坊司奉鸾、仪制清吏司相关官员)蒙蔽罢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链指向自己,总能设法脱身。因此,他的担忧远不如孙丰年那般深切,此刻还能维持着表面的从容。
“张大人。”孟砚之停下脚步,执礼回敬,“多谢大人。些许寸进,不足挂齿。”
张允走近几步,语气显得颇为热络,仿佛真心为孟砚之高兴,又似在刻意拉近关系:“孟侍读过谦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七日后,便是小女生辰,届时府中设下薄宴,孟侍读务必赏光前来。”
孟砚之心中微动,面上却含笑应承:“承蒙张大人相邀,下官荣幸之至,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好,那老夫便在府中恭候了。”张允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两句,便迈着方步离开了。
孟砚之立于原地,并未立刻上车,目光追随着张允那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夜风吹动他的袍角,带来阵阵凉意。
七日后……
他想起那家绣坊,那件特意定制、华美却沉重的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 。那不仅仅是一件送给小女孩的生辰礼物。
他在心中默念,当那件与记忆中云雀遭遇相关联的衣裙再次出现在张允面前时,这位痴迷顾白画作、自诩风雅的太常寺卿,脸上那从容淡定的面具,是否还能戴得那般稳固?他是否还会记得,曾有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孩,因其私欲而凋零?
夜色浓重,将孟砚之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孤直。他转身,从容登车。车轮滚动,驶向沉静的街道,也驶向那即将到来的、暗藏交锋的七日之约。
大皇子府邸,书房内。
方才宫宴上的强自镇定,在回到私密空间后彻底崩塌。沈卓俊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猛地一挥袖,将紫檀木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珍玩摆设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地响起,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污糟的心情。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他对着闻声赶来、战战兢兢的下人厉声咆哮。仆从们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房门。
“昭阳!好你个昭阳!”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把扯开勒得他呼吸困难的领口,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处处与本王作对!在父皇面前给本王难堪!查本王的底细!你好,你很好!本王必定……必定不会放过你!”他狠狠一拳砸在已然狼藉的书案上,手背瞬间红肿。
就在他怒火最盛之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孙丰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紧锁,呵斥道:“殿下!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舅父!”大皇子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您都看见了!她都骑到本王头上来了!她今日那话是什么意思?‘汇财钱庄’、‘红袖坊’!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孙丰年到底是历经风浪,他反手关紧房门,隔绝内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自乱阵脚!她今日是试探,是敲打!你若此刻发作,便是正中她下怀!”
他走到大皇子面前,目光锐利:“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老夫会立刻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益安,让孙满近期务必收敛,所有‘生意’暂停,钱庄账目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所有知情之人,都要再三叮嘱,管好自己的嘴巴!”
大皇子焦躁地踱步:“可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她手里有没有证据?”
“这便是关键!”孙丰年眼神阴鸷,“她若真有铁证,以她的性子,今日便不是试探,而是直接在陛下面前发难了!她如今只是怀疑,想引蛇出洞,或者……想借此威胁殿下您。我们越是慌乱,越是动作,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难道就任由她拿捏?”大皇子不甘地低吼,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不如……一了百了!让她彻底消失!”
“糊涂!”孙丰年断然否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昭阳公主若在此时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我!陛下宠爱纵容她,绝不会容忍有人动他的嫡女,尤其是可能牵扯到储位之争的情况下!那将是灭顶之灾!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大皇子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不再言语。然而,他低垂的眼眸中却翻涌着狠戾与不服。他虽未再反驳孙丰年,心中却已认定这位舅父年纪大了,失了锐气,做事畏首畏尾。
你不让杀,好,本王听你的。他在心底冷笑,但给昭阳一个教训,吃点苦头,总有的是办法!本王定要让她知道,跟本王作对的下场!
孙丰年看着外甥沉默却难掩怨毒的神色,心中暗叹一口气。风雨,恐怕真的要来了。
孙丰年离去后,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尚未散尽的怒气与满地狼藉昭示着方才的风暴。大皇子沈卓俊立在破碎的瓷片与泼洒的墨迹中央,胸口依旧微微起伏,但脸上的狂怒已渐渐被一种更为阴沉的冷静所取代。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凝结的寒冰。舅父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心中的屈辱与愤恨如同毒藤,缠绕滋长,无法遏制。
不动她性命?可以。但绝不能让她如此得意!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多宝架上的一处暗格。他走过去,手指在雕花木纹的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毅”字——这是他私下蓄养的死士与安插在部分关键位置心腹的信物,代表着绝对的控制与隐秘。
他拿起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身着短打、气息精干的亲随应声出现在门口,垂首待命。
大皇子将令牌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持此令,去城防营西营,找一个叫胡刚的校尉。告诉他,待他轮换休沐之时,秘密来见本王。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那亲随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冷沉重,他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快速转身离开,融入了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大皇子一人。他缓缓踱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眼中狠厉之色如同淬毒的刀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昭阳,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那就别怪皇兄,先给你找点“乐子”了。
(教坊司)
教坊司内,参加宫宴表演的舞姬们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来了。奉鸾使者难得地没有苛责,反而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红光,挥了挥手:“都辛苦了,今日表现尚可,没给教坊司丢脸。都回去好生歇着吧。”
云嫣与众姐妹齐齐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在御前表演,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眼神、一个步伐出错,便是万劫不复。此刻安全归来,才感到后知后觉的虚脱与庆幸。
回到她们简陋的住处,其他舞姬很快沉浸在露脸成功的喜悦和得到赏赐的兴奋中,叽叽喳喳议论不休。唯有云嫣,静静坐在床沿,喜悦只是浅浅一层,更多的是一种前路未卜的茫然。她完成了公主和孟大人交付的舞台任务,但接下来呢?那条复仇与自救的路,下一步该迈向何方?她不知道,只能如同蛰伏的暗影,等待来自上方的下一道指令。
与此同时,教坊司前院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他们无资格列席宫宴,但皇帝亲口赏赐,这是实打实的荣耀!整个教坊司上下都与有荣焉,走路都带着风,言语间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得意。对于公主殿下在御前特意提及云嫣出身红袖坊,他们虽略有诧异,但转念一想,云嫣本就是公主安排通过乐籍甄选从红袖坊选上来的,提及来历似乎也说得通,并未深思这轻飘飘一句话背后暗藏的惊雷。
奉鸾心情大好,觉得这是个与红袖坊巩固关系、显示自己“提携”之功的好机会,便派人将这个“好消息”透露给了红袖坊的孙妈妈。
孙妈妈闻讯,先是一愣,随即那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笑容!她猛地一拍大腿:“哎呦喂!我的个乖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露了天大的脸啊!”
之前因京城风声紧,“极乐宫”的生意被迫暂停,断了最大一条财路,孙妈妈正愁得不行。如今,这御前表演、皇帝赞赏的名头,简直就是一道金光闪闪的护身符和摇钱树!她立刻命人封了足足一大箱雪花银,亲自送到教坊司,对着奉鸾千恩万谢,说是感谢教坊司的“栽培之恩”。
送走了奉鸾的人,孙妈妈腰杆瞬间挺直了,风风火火地回到红袖坊,站在堂中,扯着嗓子,对着楼里上下所有的姑娘和来往的客人高声宣扬,唾沫横飞:
“都听好了!咱们红袖坊出去的云嫣姑娘,今儿个在宫宴上,在皇上面前!献舞了!得了皇上亲口夸赞!这可是御前献艺!咱们红袖坊,那就是京城头一份儿的金字招牌!什么样的姑娘,到了咱们这儿,都能调理得出息!”
她将这“荣耀”无限放大,借着这阵东风,大肆炒作,不仅提高了红袖坊明面上姑娘们的价码,更是吸引了不少附庸风雅、慕名而来的豪客,银子如同流水般涌了进来。孙妈妈数钱数得手软,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层,浑然不知,这“荣耀”的背后,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向她,和她背后那见不得光的“极乐宫”,缓缓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