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司礼太监的唱喏声落下,殿内灯火微调,清辉聚焦。空灵琴音响起,六名身着水墨舞裙的舞姬翩然入场,领舞的云嫣眉眼低垂,风姿动人。
六名身着渐变水墨色舞裙的舞姬,手持闭合的团扇,翩然入场。她们步履轻盈,仿佛踏云而来。领舞的云嫣位于中央,眉眼低垂,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与哀愁。
乐声渐起,舞姬们随着节奏舞动,手中团扇“唰”地展开。刹那间,扇面上仿顾白笔意的山水画作呈现于众人眼前,墨色淋漓,意境高远,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惊叹。这已不仅是舞蹈,更是流动的丹青!
更令人称奇的是,舞姬们的走位、旋转、交错,并非杂乱无章。她们手中的扇面时而是独立的山水小品,时而随着精妙的配合,两两相合,三三相接,竟在舞动中拼凑出更大篇幅的画意!分则各成天地,合则浑然一体。那扇面开合之间的“咔哒”轻响,与乐声完美契合,仿佛画卷本身在呼吸。
当舞蹈达到**,乐声激昂,六名舞姬以一个极其优美的姿态最终定格,六把团扇在她们手中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千里江山图》!巨幅画卷在她们身后展开的真实山水背景映衬下,人在画中,画随人动,意境磅礴,蔚为壮观!
“好!”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自御座传来!皇帝竟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欣赏:“妙!妙极!分合之间,暗藏乾坤,丹青舞韵,相得益彰!此舞构思之奇巧,意境之超然,实乃朕生平仅见!昭阳,你用心了!”
“父皇谬赞。”昭阳公主离席行礼。
“当得!重重有赏!”皇帝当即赐下锦缎百匹,明珠一斛。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太子笑容温润无波;二皇子、五皇子真心欢喜;大皇子嘴角带笑,指节却已泛白。
昭阳谢恩,并未归座,声音清越:“此舞能成,非儿臣一人之功。翰林院修撰孟砚之,从绘制舞扇至编排构思,居功至伟。”
皇帝目光赞许:“孟爱卿巧思,不愧状元才。擢升翰林院侍读,随侍经筵。”
孟砚之即刻出列谢恩:“臣,谢陛下隆恩!”此举引来众多侧目。
大皇子按捺不住,酸溜溜开口:“昭阳妹妹慧眼识珠,这歌舞编排精美,不知耗费多少银钱心力?倒比治理州郡、体恤民生更显功夫。”
昭阳转眸,笑容不变,语气却深长:“大皇兄说笑了。说起银钱心力,倒让昭阳想起一桩趣闻。听闻孙尚书老家晋州益安县,有位子侄孙满,经营‘汇财钱庄’,生意兴隆,日进斗金,想必为地方贡献良多税赋吧?孙尚书有此善于经营的亲眷,真是好福气。”
她话语微顿,目光扫过脸色微绷的孙丰年。
大皇子脸色一沉,强笑:“昭阳公主消息灵通,连舅父老家子侄营生都清楚。”
“大皇兄谬赞,”昭阳嫣然,仿佛闲谈,“不过是听得些商人谈及,这‘汇财钱庄’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益安,就连京城……似乎也有些往来。”她目光轻飘飘扫过孙尚书,又落回大皇子脸上,“说起来,前几日偶闻京兆尹提及,京中几起少女失踪悬案,似与一些来自晋州的车队有关。这晋州……近来可真不太平。皇兄您说,这查案之人,若顺藤摸瓜,会否查到些意想不到的关联?”
这番话,如冰锥连环刺出,将“钱庄”、“京城往来”、“少女失踪”、“晋州车队”瞬间串联!
大皇子脸上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水险些泼出!他死死盯着昭阳,眼神惊骇——她知道了!她竟知道得如此之多?!
孙丰年额头已现细汗,却强自镇定,起身拱手:“殿下慎言!老臣那侄儿不过经营小本生意,当不得‘日进斗金’。至于什么京城往来、少女失踪,更是闻所未闻!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岂可于宫宴之上妄加揣测,牵连无辜?”
“孙尚书何必急于自辩?”昭阳语气依旧轻松,目光却转向舞台上正领舞谢幕的云嫣,仿佛刚刚发现,“说起这领舞的云嫣,舞技超群,亦是儿臣偶然发掘。她原先,竟是在京中‘红袖坊’挂牌的姑娘。”
她微微倾身,看向大皇子,声音压低却清晰得足以让御座听见,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大皇兄,您说奇不奇怪?那等风月之地的女子,怎就偏与晋州来的‘贵人’们,扯上了关系?这背后千丝万缕,细细想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呢。”
“昭阳!”大皇子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声音因惊怒而微微拔高,“你在此含沙射影,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声低喝,在丝竹暂歇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此地。
“俊儿!”皇帝威严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带着不悦,“宫宴之上,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大皇子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触怒了天颜,连忙躬身:“儿臣……儿臣失仪。”
皇帝目光深邃,缓缓扫过昭阳平静的脸庞,又掠过脸色苍白的孙丰年与强压怒气的大皇子,最终淡淡道:“好了。佳节良辰,莫让俗务扰了兴致。节目甚好,众卿共饮此杯。”
虽被皇帝打断,但昭阳公主已然达到了目的。她不仅清晰地看到了大皇子那无法掩饰的惊慌失措,更逼得他在御前失态!她优雅举杯,与众人共饮,凤眸之中,冷光流转。
风暴的引线,已被彻底点燃,火星四溅。
皇帝对《**扇舞》的表演者和教坊司给予了丰厚赏赐后,宴会过半,便以需处理政务为由,命昭阳公主主持后续宴席,自己先行起驾回宫。
圣驾一离,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觥筹交错之声复又响起,只是这看似热闹的场面下,暗流涌动得更为剧烈。
大皇子自昭阳那番“闲谈”后,便如坐针毡,面前精美的御膳形同虚设,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惶与猜疑,眼神飘忽,心神早已不在此处。一旁的孙丰年虽依旧正襟危坐,面上维持着镇定,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掠过昭阳方向的阴沉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昭阳公主却仿若无事发生,依旧端坐主位,面色如常地欣赏着接下来的歌舞杂技,偶尔与身旁的女官低语一二,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试探只是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太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看着昭阳因献舞得宠,风光无限,甚至被父皇委以主持宴席的重任,这本应是储君的殊荣。想到父皇对自己动辄训诫,要求严苛,而对昭阳却百般纵容,甚至允她过问政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公感啃噬着他的心。同是母后所出,为何父皇待我与她,竟如此天差地别?他独自陷在这愤懑的情绪里,周遭的喧闹都成了刺耳的噪音。
因皇帝离席,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四公主也悄悄松了口气。她壮着胆子,轻轻拉了拉昭阳的衣袖,小声道:“皇姐,你的节目真好,真厉害。”声音里满是崇拜。
昭阳侧过头,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冷硬的唇角微微软化,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四公主立刻像被顺了毛的小猫,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另一边,孟砚之擢升翰林院侍读,可谓年少得志,风头正劲。不少官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举杯前来道贺,欲结个善缘。恩师苏颜文远远望来,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是纯粹的欣慰与赞赏。
徐容宇更是与太傅之孙王怀瑾、御史之子李子甫一同过来,热情地敬酒祝贺,徐容宇拍着胸脯嚷嚷着必要另组一局,单独为他好生庆祝一番。刘启也端着酒杯,真心实意地前来敬酒,眼中是为他高兴的光芒。
唯有赵文渊,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孟砚之,心中妒火中烧,暗自腹诽:靠编排歌舞媚上得来的升迁,有什么值得炫耀! 但因苏学士在场,他不敢造次,只得将不满硬生生咽下,独自喝着闷酒。
孟砚之对前来道贺之人皆从容应对,举止得体,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谦卑。然而,他的心思并未完全沉浸在这升迁的喜悦中。在方才公主与大皇子、孙尚书言语交锋之际,他已将席间众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当提及“晋州”、“汇财钱庄”、“红袖坊”时,那些神色骤变、目光闪烁或下意识回避视线者,皆被他暗暗记在心中。
萧广宴此刻却没空去理会孟砚之的风光。他见皇帝离去,立刻端着酒杯走到昭阳公主席前,努力做出潇洒姿态,对今晚的节目大加赞赏,言辞间不乏倾慕。然而昭阳只是礼貌地举杯示意,淡淡回应了一句“萧小将军过誉”,目光便转向身旁的四公主,柔声询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菜,并亲自为她布菜。萧广宴见状,满腹的话被堵在喉间,只得讪讪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这场中秋宫宴,便在这样一番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算是“圆满”地落下了帷幕。人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步出这灯火辉煌的宫殿,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