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43章 中秋宫宴

中秋之夜，皇宫内苑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荡。赴宴的官员们身着礼服，三三两两聚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低声寒暄，等待着入席的钟声。

孟砚之正与恩师苏颜文站在一株丹桂下交谈。苏学士捻须，正关切地问及他近日在翰林院的情形，忽听一个洪亮而略带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学士也在啊。”来人正是武威将军萧昌义，他身形魁梧，目光如电，先是向苏学士随意一拱手，随即视线便落在孟砚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这位便是新科状元？瞧着倒是文弱，不知可挽得动弓，提得动枪？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我等武人刀枪打下来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敌人来了，难道能用笔墨退敌不成？”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萧广宴，更是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孟修撰如今可是风头无两，这宫宴上的风光，怕是都要被你一人占尽了。只是不知，这歌舞升平，可能当饭吃，可能御外侮？”

孟砚之面色不变，待他们笑声稍歇，才从容一揖，声音清越：“萧将军安邦之功，天下共仰，晚生敬佩。然，治国非独恃武力。文以载道，武以平乱，各擅胜场。譬如人之双手，焉有轻重之分？若论退敌，将军之神勇自然可抵千军万马，而稳定民心、筹措粮饷、制定战略，亦需文臣呕心沥血。将军说笔墨不能退敌，却不知多少决胜千里之外的谋略，皆出自这方寸笔墨之间。”

他言辞不卑不亢，既肯定了武将之功，又点明文治之要，逻辑严密，让萧昌义一时语塞，那笑声也戛然而止。萧广宴更是气得脸色发青，但在宫中场合，又不敢造次，只得狠狠瞪了孟砚之一眼，随着冷哼一声的父亲悻悻离去。

待他们走远，苏颜文才轻轻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砚之，武人耿直，其言或许不中听，但不必过于萦怀。然，其势亦不可小觑，日后朝堂之上，谨慎处之。”

“学生明白，谢老师提点。”孟砚之躬身应道。

苏学士点点头，便走向其他相熟的官员。

孟砚之转而与翰林院的几位同僚交谈，话题自然引到了即将上演的《**扇舞》上。刘启凑近前来，眼中带着求知的光，低声请教了几个关于画作意境渲染与笔墨浓淡的技巧，孟砚之耐心解答，寥寥数语，却让刘启豁然开朗，连连道谢，只觉得受益匪浅。

一旁的赵文渊见状，却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哼，雕虫小技，哗众取宠罢了！宫宴之上博君一笑又如何？终究是娱人之物，于国于民无半点实绩可言！待这宴席散去，风头过了，还不是要回归那青灯古卷？届时再看，谁还记得你这昙花一现的风光！”

孟砚之目光一转，看向赵文渊，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赵编修所言极是。歌舞确是娱情之作，不比赵编修在翰林院修书撰史，功在千秋。只是不知，赵编修近日所修何典，所撰何文，竟觉我这‘雕虫小技’碍了眼？莫非修史之余，还需兼管乐舞教化，评判风雅了？”

“你！”赵文渊被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反驳，却被突然插进来的徐容宇一把拉住孟砚之的胳膊。

“砚之兄！可算找到你了！快过来，给你引见几位朋友！”徐容宇热情洋溢，不由分说便将孟砚之从赵文渊面前拉开，走向不远处几位气质不凡的年轻官员。

“这位是太傅大人的孙子，王兄。这位是御史中丞家的李兄……”徐容宇笑着介绍，几人相互见礼，谈及诗文朝局，倒也相谈甚欢。

正说话间，只听内侍一声悠长的唱喏：“吉时已到，百官入席——！”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井然有序地向着那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孟砚之与徐容宇对视一眼，也随着人流，迈向那即将风云暗涌的宫宴核心。

华灯初上，宫阙巍峨。太子果然赶在中秋宫宴前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宫中。

通往宴会大殿的汉白玉廊道上，昭阳公主身着繁复华美的宫装长裙，裙裾以金线绣着展翅凤凰，流光溢彩。她云鬓高耸，发间正中的九珠凤冠熠熠生辉，珠串轻摇，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伦，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皇后早逝，皇帝未曾续弦，太子亦未立妃，如今这宫中，能佩戴凤冠的，唯她一人，其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

行至途中，正遇上太子、二皇子与五皇子一行人。

太子见到她，脸上立刻端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在几位兄弟及侍从面前，扮演着一位关切妹妹的兄长：“皇妹来了。近日为筹备宫宴，辛苦你了。身子可还吃得消？皇兄对你排演的新节目，可是期待已久。”言辞亲厚，但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

昭阳公主微微屈膝，仪态万方，应答得滴水不漏：“劳皇兄挂心，昭阳一切安好。能为父皇分忧，是昭阳的本分，不敢言辛苦。只望稍后的表演，能不辜负皇兄的期待。”语气恭敬，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一旁的二皇子见状，朗声笑道，语气显得真诚许多：“昭阳妹妹，皇兄我可是真心期待了好久！早就听闻你那《**扇舞》别出心裁，心痒难耐，本想偷偷去教坊司先睹为快，又怕扰了你排练，生生忍到这宫宴之上，可真是苦了为兄了！”他说得风趣，引得周围几人都会心一笑。

五皇子年纪稍轻，也凑趣道：“二皇兄说得是！皇姐出手，定然不凡！我看今晚其他人的节目，怕是都要被皇姐的比下去了！”

昭阳脸上也绽开一抹浅笑，顺着他们的话玩笑了几句：“二皇兄、五皇弟这般抬爱，若是稍后演得不好，昭阳可无颜见你们了。”气氛一时显得轻松而融洽。二皇子与五皇子对昭阳的态度，明显比太子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手足之情。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三人言笑晏晏，自己仿佛像个局外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雍容的浅笑。

一行人正欲移步，一个穿着略显素净宫装的小姑娘从旁快步走来，怯生生却又带着欣喜地拉住了昭阳的衣袖，小声唤道：“皇姐！”

来人正是四公主。她的生母位份低微，在宫中亦如无根浮萍，不受重视，至今连个封号都未曾得到。但不知为何，她自小便对昭阳这个嫡姐格外亲近依赖。昭阳起初也曾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但久而久之发现，这丫头心思单纯，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冷漠宫闱中，只有昭阳愿意平和地与她多说几句话，便毫无保留地将她视作了最亲的姐姐来敬爱。

昭阳目光落在四公主期待的小脸上，冷硬的心肠微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走吧，随皇姐一同过去。”

于是，昭阳牵着四公主，与太子、二皇子、五皇子一同，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场地。

当他们这一行天潢贵胄出现在宴会入口时，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官瞬间安静下来，随即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山呼：“恭迎太子殿下，昭阳公主殿下，二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

声浪整齐，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昭阳等人微微颔首，走向御阶之下专为他们设置的尊贵席位。待他们安坐后，静候片刻，只听内侍监一声高昂的唱喏：“陛下驾到——！”

全体再次起身，只见皇帝身着龙袍，威仪天成，缓步登上最高处的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再起，声震殿宇。

皇帝坐定，目光扫过全场，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待百官落座，司礼太监上前一步，扬声道：“吉时已到，中秋宫宴，正式开始——！”

霎时间，礼乐奏响，盛大的宫宴，在这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宫宴伊始，丝竹悠扬，觥筹交错。端坐于最高处的皇帝，目光首先落向了刚回京的太子，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太子此行雍城，巡视边防，体察民情，可有收获？”

太子立刻离席，躬身行礼，言辞清晰沉稳，将沿途见闻、边关防务、民生利弊择要禀报，末了道：“儿臣见识浅薄，惟愿勤勉学习，不负父皇重托。”

皇帝听罢，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嗯，能有所见，有所思，便是不虚此行。落座吧。”

“谢父皇。”太子这才恭敬地回到座位，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这一幕落在对面席位的大皇子眼中，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猛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妒意。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因是昭阳公主将四公主一同带来的，内侍监机灵地临时在昭阳的席位旁加设了一个小案。四公主何曾坐过如此靠前、备受瞩目的位置？往昔宫宴，她总是被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如同隐形人一般。此刻，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视线，她紧张得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不自觉地朝身旁的昭阳那边靠了靠，寻求着唯一熟悉的安全感。

昭阳正端坐着欣赏节目，觉察到身边小姑娘细微的颤抖和不安，她并未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四公主冰凉的手背，随即用银箸夹了一块精致的荷花酥，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低声道：“不必紧张，尝尝这个。”

感受到皇姐无声的安抚，四公主抬起头，眼中带着感激和依赖，小脸微红，害羞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甜糯的点心，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宴席之上，歌舞伎人轮番上场，或轻盈曼妙，或气势恢宏，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一个接一个的节目表演过去，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当又一个杂耍班子退场，乐声稍歇，司礼太监上前一步，高声唱喏：“下一个节目，乃是由昭阳公主殿下亲自督导、翰林院修撰孟砚之编排，教坊司献演——《**扇舞》！”

话音落下，原本有些喧闹的宴会场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期待，或审视，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阶之下那位头戴九珠凤冠的尊贵公主，以及她身后已然准备就绪的舞台。

昭阳公主感受到汇聚而来的视线，背脊挺得愈发笔直，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矜持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望向舞台。她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将随着这出精心准备的舞蹈，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