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公主府书房内燃着袅袅桂花香。
孟砚之由泽兰引着,步履沉稳地走入室内,向端坐于案后的昭阳公主郑重一礼。他并未多言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份由张清亲笔书写、字字血泪的状纸抄本,双手呈上。
“殿下,此物请过目。此乃今日臣与许评事在慈恩寺所见,自晋州益安县逃亡而来的秀才张清所呈。”
公主接过状纸,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文字。随着阅读深入,她纤长的手指渐渐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细微的褶皱。当她看到“孙满”、“汇财钱庄”、“掳掠少女”、“官匪勾结”以及那句“去享福了”的证词时,眼中骤然凝结起一层寒霜。
“详细道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孟砚之便将从张清、杨山处听来的细节,条理清晰地转述:孙满如何借汇财钱庄与高利贷逼良为娼,如何与益安县令钱氏勾结压下无数失踪案,朱五如何为掩护众人惨死,以及那些失踪女子最终可能流向的黑暗链条。
“……臣推断,益安县便是这张黑网搜罗‘货源’的一处巢穴。孙满乃孙尚书之侄,其所敛钱财,最终多半流向了……”他话语微顿,并未直言,但目光与公主一触,彼此已心照不宣。
公主缓缓将状纸放在案上,指尖在那“孙满”的名字上重重一点,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冷冽。
“好一个‘去享福了’……”她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用无辜女子的血肉,铸就他们的黄金窟,铺垫他们的登天路!”
她猛地转身,凤眸之中锐光迸射,之前的沉静被一种决绝的锋芒取代:“他们既然敢做下这等滔天罪业,想必也自诩将首尾处理得干净。常规查证,耗时日久,且易打草惊蛇。”
她踱回案前,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一字一句道:“本宫不欲再等。中秋宫宴,便是最好的时机。”
孟砚之心神一凛,凝神静听。
“宫宴之上,百官勋贵齐聚,父皇亦在。”公主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众目睽睽之下,越是突如其来的关切,越能让人措手不及。本宫会寻个由头,看似无意地向大皇兄问起……他这位好舅父,孙尚书家的子弟,在晋州老家的近况。尤其可以提一提,听闻孙家有位子侄在益安县,似乎经营着不小的生意,连……‘汇财钱庄’这般名号,都传到本宫耳中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孟砚之的反应,继续道:“本宫不会提及状纸,更不会提及失踪案,只做寻常闲谈,夸赞其善于经营。你猜,做贼心虚之人,听闻‘汇财钱庄’四字从本宫口中说出,在那等场合之下,他会如何?”
孟砚之眼中闪过明悟:“骤然听闻核心机密被看似无意地触及,纵使表面强装镇定,内心必掀起惊涛骇浪。神色、言语,难免会露出破绽。届时,他定会急于确认何处走漏风声,或急于通风报信,手下动作一多,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不错!”公主颔首,眼中算计更深,“只要他慌了,动了,我们便能顺着他的动作,找到更多的线头,甚至……拿到他参与其中的铁证!中秋夜宴,本宫便要借这团圆佳节,敲山震虎,看他能藏到几时!”
她看向孟砚之:“你那日亦在席中,需留意在场众人,尤其是孙尚书及其党羽的细微反应。”
“臣,明白。”孟砚之躬身应道。
孟砚之刚踏出公主府那威严的朱红大门,尚未走下台阶,一道身影便带着风雷之势,倏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一身锦袍劲装,身形高大,眉宇间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骄悍与锐气,正是武威将军的独子萧广宴。他双臂抱胸,下巴微抬,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孟砚之,声音洪亮带着质问:“孟修撰?你不在翰林院修书,跑来公主府作甚?”
孟砚之脚步一顿,面上并无半分因对方无礼而产生的波澜,只淡淡答道:“原来是萧小将军。宫宴在即,在下奉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汇报新舞进度及相关事宜。”
“汇报事宜?”萧广宴嗤笑一声,语带不屑,“编排舞乐这等微末小事,也值得你三番两次前来叨扰昭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话语中的敌意毫不掩饰。
孟砚之依旧不卑不亢,语气平稳无波:“殿下对此舞极为重视,事关宫宴体面,不敢轻忽。萧小将军想必也与在下一样,希望殿下亲自筹办的节目能在御前大放异彩,不负圣恩吧?”
这话堵得萧广宴一时语塞,他憋了一口气,脸色涨红。他刚从边陲雍城回京,便听得满城风雨,皆传这新科状元孟砚之才貌双全,与昭阳公主因编排新舞走得极近,颇得公主赞赏。这让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急又气。他自幼倾慕昭阳,虽公主对他始终态度疏离,他也只当是公主天性清冷,可如今竟对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青眼有加,叫他如何能忍?这才急急赶来公主府求见,不想正撞上孟砚之从里面出来。
“昭阳筹办的节目,自然是最好的!”萧广宴梗着脖子,语气更冲,“既然舞已排成,有你没你都一样!你是状元又如何?不过一介寒门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你总听过吧?”
面对这般近乎羞辱的言辞,孟砚之眉峰都未动一下,只平静回应:“武将安邦,文臣治国,各司其职,皆为社稷。萧小将军能脱口引用‘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也是读过书的,并非全然莽夫。”
“你!”萧广宴何曾被人如此绵里藏针地顶撞过,顿时勃然大怒,气血上涌,下意识便抬起了拳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吱呀”一声,公主府的大门再次开启。女官泽兰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孟大人,萧小将军。公主有令,府邸门前,禁止喧哗争执,请二位速速离去。”
孟砚之立即转向泽兰,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歉意:“是在下失仪,扰了殿下清静。请代孟某向殿下致歉,这便告辞。”说罢,他看也未看萧广宴一眼,径直步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深的街巷中。
萧广宴看着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自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憋闷。他转而看向泽兰,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恳求:“泽兰姑娘,烦请通传,萧某想求见公主殿下。”
泽兰面色不变,微微屈膝,回道:“小将军见谅。殿下近日为筹备宫宴,劳心费力,凤体微恙,需静心休养,不易再见外客过于操劳。还望小将军体恤。”
话已至此,萧广宴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强行求见,只得悻悻拱手:“既如此……萧某告辞。”他狠狠瞪了一眼孟砚之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身跨上骏马,带着一腔郁闷离去。
泽兰回到府内,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昭阳公主正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暖黄的宫灯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问道:“都走了?”
“回殿下,都已离开了。”泽兰轻声回应。
“嗯。”公主漫应一声,目光依旧流连在书页的字里行间,仿佛方才门外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不过是清风过耳,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泽兰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殿下,刚得的消息,太子殿下明日便可抵京了。您……可要亲自去城门外迎一迎?”
昭阳公主执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缓缓将书卷放下,搁在膝头。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无边的黑暗,看到遥远的官道,看到那支正在归来的仪仗。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公主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不必了。”
这三个字落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泽兰垂首侍立,不敢多言,她能感受到公主周身弥漫开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
昭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太子,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曾几何时,他们也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嬉笑打闹,会在御花园里一起追逐蝴蝶,会在寒冷的冬夜挤在一个被窝里听乳母讲故事。那时的太子哥哥,会把她护在身后,会偷偷把好吃的点心留给她。
可这一切,都随着母后的骤然薨逝,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殆尽。兄长对她,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客气。往日的亲密无间被规矩礼数取代,关切的话语也戴上了面具,只剩下在宫宴上、在父皇面前,那精心排练过的、无可指摘却冰冷无比的“兄妹情深”。
是因为什么?
昭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是因为父皇给予她的那些看似风光的特权和宠爱吗?可那些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月光,看似明亮,一触即碎。父皇的恩宠,从来都与真心无关,只与权衡利弊相连。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里,她早已学会了透过表象看透本质。
可她的皇兄,却被那虚幻的“镜花水月”迷住了眼,或者说,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他看不到她独自承受的压力,看不到她如履薄冰的艰难,只看到了父皇对她“不合规矩”的纵容,并将这份纵容视作了对他储君地位的威胁。
可是哥哥,这宫里的宠爱,何时真正靠得住过?这句话在她心底盘旋,却终究无法宣之于口。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便是万劫不复。
她厌倦了,也累了。厌倦了在人前配合他演出那幕兄友妹恭的戏码,累了去维系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
“在这宫中,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泽兰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她重新拿起膝头的书卷,目光落在字句上,仿佛要将所有纷杂的情绪都隔绝在外。烛光映照着她精致却清冷的侧颜,那上面再无一丝方才的波动,只剩下属于昭阳公主的、不容侵犯的孤高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