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军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
内侍将厚厚的军报呈上,皇帝拆开一看,第一眼便看见了“朔州已复”四个字。他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猛地松开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朔州夺回来了,打败北狄指日可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可等他继续往下看的时候,那股刚松下去的气又慢慢提了上来。
孟砚之在大理寺断案缉凶心思缜密,他认了。可到了战场上,文臣出身的人,头一回领兵,就能把北狄大军打退,还反攻夺回了朔州,这本事,超乎预期太多了。皇帝翻着军报,心里那股不放心又浮了上来。一个人太能干,用着顺手,可也扎手。
他接着往下看。北狄进攻并州和定州,并州守住了,可并州官员临阵脱逃,请朝廷派人接手。白土县损失惨重,申请与延平县合并。皇帝看到“并县”两个字,眉头拧紧了。要并县,那惨重程度可想而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孟砚之是怎么力挽狂澜守住两州、还反攻夺回朔州的?她手里有多少兵,他是知道的。能把北狄大军打退,这军功,不能不赏。可赏什么,是个难题。他不想给孟砚之更大的权,兵权更不可能。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孟砚之大胜凯旋,昭阳也会回来。让孟砚之和昭阳成婚,谁都说不出什么,孟砚之也不会反对。成了驸马,便不可有实权了。给她安排个闲职即可,比如太子太傅。孟砚之如果能帮扶太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帝心里定了下来。
次日上朝,皇帝将孟砚之守住并州、定州并夺回朔州的战报当朝念了一遍,说北狄指日可待。朝中大臣们听了,也齐齐松了口气,北狄打过来,对谁都没好处。
太子站在班列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吕先生最后的消息,是朔州收复前一日送来的。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信里说了孟砚之在并州做的事,白土县山塌,怎么可能那么巧,北狄打过来山就塌了?多半是孟砚之搞的鬼。她在并州还纵容百姓虐杀俘虏。现在朔州被夺回来了,吕先生也了无音讯。他烦躁地攥了攥拳头。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现在已经不可控了。孟砚之打了胜仗回来,有了军功,更不好对付了。他不能指望吕先生了。
皇帝继续道:“吏部找合适的人去并州担任刺史,与剩余两县的县令一起,把空缺补齐。再发通缉令,临阵脱逃的并州官员,严惩不贷。”
吏部尚书出列领命道:“臣回去即刻安排人赴并州上任,绝不耽误。”
就在这时,太子站了出来。
他把吕先生告知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白土县山塌并非天灾,而是孟砚之命人炸山,连北狄军带百姓一起埋了进去;并州百姓杀俘虏,是孟砚之纵容甚至胁迫的。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大臣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皇帝听完,脸色很不好看。他总算明白孟砚之是怎么守住两州、还能打回去夺回朔州的了。手段竟如此狠辣,这是故意给他脸色看。想速战?那就速战,什么都不管不顾,只要赢就好。皇帝心里又气又堵。孟砚之这人真是难缠,你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可方法永远不会如你的意。只给你一个想要的结果,过程是什么,你完全掌控不住。他不信以孟砚之的能力没有别的办法,她就是故意的。用她,她总能让你不顺心;杀了她,又可惜。
皇帝压下心头的火气,开口道:“太子所言,没有实际的证据。现在北狄人还没被完全击退,不可现在动摇军心。此事等孟砚之回来,再定夺。”
左相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才开口:“太子殿下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
太子看向左相,忍着气道:“身为太子,自然要关心前线战事。孟砚之真要是做出此等事,自有人看不惯。秘密告知朝廷,有什么可奇怪的。”
左相道:“那这个看不惯的人,为什么要把消息传递给东宫,而不是别的地方?”
太子脸色一变,愤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为什么告知我?自然是因为我是太子,能对这件事妥善处理。给别人,谁敢揭发孟砚之这等恶行?”
左相缓缓道:“殿下可有书信为证?还是只凭一面之词?”
太子一时语塞。
皇帝已经听不下去了,沉声道:“够了。此事已经说过了,等孟砚之回京后问清楚缘由再定夺。”
左相不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看到了那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个老狐狸,是知道了些什么吗?看来不能再等了,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叫来亲信,询问可有吕先生的消息。亲信摇头,只道吕先生在北狄战败退出朔州之后,就没了音讯。太子皱了皱眉,心里想着,吕先生不会是死了吧?可转念一想,吕先生不会那么蠢,孟砚之都打过去了,他还不跑?一定是躲起来了。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左相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今天在朝堂上,左相没有明说,应该是在等一个时机。什么时机?是孟砚之打赢北狄回来吗?应该是了。现在战事未平,等彻底无战事了,左相就要清算了。所以他不能等到那个时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走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没办法了,只能放手一搏。
太子在亲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亲信的面色沉了下去,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匆匆离开了。半个时辰后,东宫侧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左相回到府中,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孟砚之的信,他已看过。大概意思,乱了就推波助澜,没乱就让老夫想办法。她说得倒轻巧。推波助澜不难,可要弄乱京城,谈何容易?弄不好,自己都要折进去。不过今天在朝堂上,他推了太子一把。他今日那一问,看似寻常,实则把太子往绝路上又逼了一步。太子若沉得住气,便不会在朝堂上拿没有证据的事发难。可他发了难,便等于把自己摆到了明处。这弄乱京城的事,就看太子的了。
朝廷上说到的并州的事,左相心里都有些发毛。孟砚之真是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谁的命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而且一点没犹豫。这样也好,好过优柔寡断,关键时刻掉链子。他现在只等着太子的动作就可以了,然后静观其变。
奉州那边,昭阳的暗卫已经到了。
他没有走城门,也没有递帖子,而是直接摸到了吴峰的住处,在后窗上叩了三下。吴峰本就睡得浅,听到那三声叩响便翻身坐了起来,披了件外衫推开后窗。暗卫翻身进来,将昭阳的吩咐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吴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原以为公主还在京城,可暗卫告诉他,公主早已不在京城了,她去了边境,此刻就在肃州。吴峰心里一紧。肃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前线,是随时可能开战的地方。公主竟去了那里。可他没来得及多问,暗卫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吴峰不敢耽搁,转身去穿官服。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走,心里还在翻腾着方才那个消息,公主在肃州,公主让他们进入战斗状态。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公主在边境,前线随时可能有变,奉州的驻军得随时准备着。
他赶到奉州驻军处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营门口的守卫见是他,连忙行礼。吴峰摆了摆手,问清了刘将军的营帐,径直走了过去。刘将军正在帐中吃早饭,见吴峰这么早来,有些意外,放下碗筷起身相迎:“吴头领,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吴峰没有绕弯子,将昭阳的意思说了,公主怕战事有变故,让驻军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可以出发。他说完,看着刘将军,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此刻不在京城,她在肃州。”
刘将军听完,愣住了。
他原以为公主还在京城。奉州驻军听命于公主,可公主远在京城,隔着千里之遥,忽然让驻军进入战斗状态,这命令来得没头没尾,他难免要多想一层。可吴峰说公主在肃州,那就不一样了。肃州是前线,公主亲自在那里,她看到的、知道的,比他们这些后方的人要多得多。她让驻军进入战斗状态,说明前线的情况随时可能有变。
刘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眉头拧得很紧,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让公主殿下放心,末将立刻就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末将会亲自盯着。各营即日起取消轮休,兵器甲胄每日点检,粮草辎重清点装车,随时可以开拔。另外——”他看向吴峰,“吴头领,公主在肃州,身边带了多少人?可还安全?”
吴峰道:“公主身边有暗卫,孟元帅也在肃州,应当无碍。”
刘将军听到“孟元帅”三个字,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些。他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传令下去,各营主将即刻来见我。”
吴峰见他应下了,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刘将军站在帐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那句话,公主在肃州。他得把这边的事办得再稳妥些,不能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