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40章 第 240 章

次日一早，孟砚之正在帐中整理军务，一名士兵进来禀报，说从朔州来了一个百姓，想见元帅。

孟砚之抬起头，有些奇怪。朔州来的百姓？她放下手里的文书，让士兵把人带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看着像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可孟砚之一见他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打量。他进来之后没有像普通百姓那样畏畏缩缩地跪下磕头，而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孟砚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孟砚之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来人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拱手行了一礼："吕某冒昧，不请自来。有事想与孟大人相商。"

他没有称呼"元帅"，而是叫的"孟大人"。

孟砚之不动声色，语气平平："吕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不知有什么事可商议。"

吕先生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孟砚之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他。吕先生坐定之后，开口道："我从朔州过来，北狄人已经不成气候了，我就明说了，北狄攻打大齐，起初的许多主意，是我出的。"

孟砚之看着他，没有接话。

吕先生继续道："只是北狄人太蠢，自大得很，总是不听指挥。我也有责任，怎么也没想到，大理寺卿会来战场。失算了。孟大人真是放到哪里，都是一个难对付的对手。"

孟砚之嗤笑了一声："我很好奇，你今天跑来这里是想得到什么。就从你说你替北狄出主意起，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吕先生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反应，继续道："以我对孟大人的了解，你应该不会一时冲动杀了我。而且，我手里的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孟砚之冷冷地看着他："我这可不是你的好去处。至于你说的对我有用的东西，我也没有兴趣，有你没你，都不会影响到我。"

吕先生不以为意地道："孟大人不要那么快就下结论。你这是不是好去处，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了。因为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顿了顿，看着孟砚之："实话说了，我与太子那边，有过往来。北狄人失败了，我对太子而言就没用了，而且我还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很可能会杀人灭口。我不能冒这个险。"

孟砚之听到这里，才真正审视起吕先生来。她原先只以为这人是个投靠了北狄的奸细，没想到他背后还有这层身份。吕先生见孟砚之的神色变了，笑了一下，继续道："孟大人终于感兴趣了吗？太子的能力不行。你已经离京这么久了，太子还没完全控制住京城，秦严那老匹夫还好好的在京城运作，真是不堪大用。"

孟砚之问道："你们最初的计划是什么？"

吕先生道："孟大人猜不到吗？利用北狄人攻打大齐，大齐不敌，太子借着御敌的理由拿过兵权，又有了名声。和北狄早有交易，太子攻北狄，北狄军就会战败退兵。等太子登基，许给北狄边境六州，每年再给北狄一些物资银钱。"

孟砚之听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你有什么把握北狄人会守信用？难道他们不会真的一直打下去，打到京城，灭了大齐吗？"

吕先生轻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大齐死不死与我何干？北狄打过去也好，还是太子登基割地养大北狄人最后灭亡也好，那大齐都是要被葬送的，不过早晚的问题。"

孟砚之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大齐毁了对你有什么——"

她的话没问完便停住了。好处？如果没有昭阳，那她被逼到吕先生这一步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吧。毁了大齐，不需要任何好处。

吕先生不知道孟砚之为什么停住了，但也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便道："你是想说好处吗？对我而言，好处就是大齐毁了啊。孟大人，你也是回不去的。我已经把你在并州做的事写信送到京城去了。你只要回去，会怎么样你清楚。所以不如我们联手，颠覆大齐。孟大人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辈，与其一直受制于人，不如成为主宰他人之人。"

孟砚之听完他这些疯话，笑出了声："你说北狄人蠢，可你自己也没赢。我和你造反，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且，我手里的兵凭什么跟我走？你真是异想天开。我告诉你，我怎么回京城，自有我的办法。你也说了，左相依然在京城运作，太子这么久还没掌控京城，你不想想是为什么？你自以为了解我，可是我可没想过毁了大齐，也从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置。我不杀你，只是你还有用。把你和太子的书信往来、勾结北狄的凭证给我。你想毁了大齐，我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但是，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大齐，大齐的问题，不是谁坐那个位置，是朝廷、军纪、律法，哪一样都烂透了。换一个无能之人坐上去，不过是换个人继续烂。我要的不是简单的换人，是换规矩。”

吕先生疑惑地看着孟砚之，没动："换一个规矩？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名正言顺，你是有了想扶持的皇家人吗？"

孟砚之道："你还不算太蠢。"

吕先生轻蔑地道："那几个皇子没一个成器的。晋王虽平庸，但比旁人强些。但宗室不会答应，生母身份太差。他能有今日，还是借了你的势，帮忙破了少女失踪的案子，把大皇子搞垮了。才封了晋王，扶持他算什么新的大齐？自欺欺人。"

孟砚之道："晋王？"

吕先生问道："那还有谁？偏枝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

孟砚之没有答，只静静看着他。

吕先生被她看得心头一沉，正想再问，忽然想起什么，自己笑了一下。

"……孟大人挂帅，是因为哈丹点名要昭阳公主和亲，对不对？哈丹那个蠢货，要谁不好，偏要昭阳。"

他看着孟砚之，语气笃定："一个大理寺卿凭什么挂帅？满朝武将那么多，轮也轮不到孟大人。可哈丹点了昭阳的名，满朝文武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公主亲自上战场，可孟大人去了。孟大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护人的。"

孟砚之仍不说话。

吕先生却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帐中静了一瞬。

孟砚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吕先生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不在意昭阳是不是女子。他在意的是，这事能不能成。

成了，太子必死，皇上要么退位要么被架空，而他这个"北狄奸细"的罪名，反倒可以因为"最早投诚、献出证据"而被轻轻放下。不成，孟砚之手里的兵先和太子打起来，京城必乱，他趁乱走人就是，左右不亏。

他抬起头，看着孟砚之，忽然笑了笑："孟大人，你倒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孟砚之没有否认。

吕先生继续道："昭阳公主……我倒是小瞧了。她在奉州做的事，我在雍城时也听说了。若真由她来坐那个位置，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一个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身就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算计："不过孟大人，我劝你一句，宗室那边不会轻易答应。你得有足够硬的筹码，让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砚之道："宗室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别的选择。不认，就让他们没得选。"

吕先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难对付。他原本以为孟砚之只是个被太子逼到绝境的能臣，没想到她早就想好了退路，而且这条退路比他自己敢想的还要大胆。

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孟大人，我答应你。证据后日送到你手上。不过我多说一句，我帮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成，而是因为这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若你输了，我也不会陪你走到最后。"

孟砚之淡淡道："我知道。我也不需要你陪我走到最后。你只需要把该给的东西给我，然后消失。至于之后你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但若是东西有假，你走不出肃州。"

吕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孟大人果然坦诚。好，后日见。"

他转身走了出去。

孟砚之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

吕先生走出军帐，迎着风站了片刻。

帐帘落下时，他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半生谋算，替北狄出过主意，替太子递过消息，到头来却只能靠一份证据换一条活路。

孟砚之没有给他任何承诺。

可偏偏是这样，他反而更敢信她几分。

一个会随口许诺的人，未必真能成事；而一个连活路都不肯多施舍的人，倒真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昭阳公主。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女子继位，祖制、宗室、百官，没有一样会轻易放行。可孟砚之既然敢把这条路摆出来，便不会只凭一腔孤勇。她手里有兵，有肃州的军心，有昭阳在奉州打下的民心，有北狄败退后的军功，还有他即将送去的证据。

这些筹码叠在一起，确实能让许多人闭嘴。

吕先生眯起眼，望向京城方向。

太子若知道他投了孟砚之，必不会放过他；北狄那边，他也早已没了退路。天下虽大，竟只剩这一条缝可钻。

"孟砚之……"他低声笑了笑，"你倒真会挑人。"

他不怕孟砚之利用他。他怕的是，孟砚之根本用不着他。

只要那份证据还能换一条命，他就愿意赌这一把。至于输赢，后日见分晓。

他拢了拢衣袖，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